次日,刘老四与肖海正要出发,被杜宁拦住,恳请同往。大帅不许,说他伤未愈,中途有何差错,杜安生死不明,不能让其弟再有事,否则,也不好向众兄弟交待。
杜宁大哭,誓死不从,高叫道:“哥若不在,岂可苟活。上得山来,未立寸功,今反给大帅带来无限烦恼,大丈夫本应冲锋在前使手段,岂能躲在大帅之后寻求庇护。”
大帅无奈,将目光转向肖海。肖海想了想,知道杜安杜宁兄弟情深,回道:“让他去吧,他与他哥感情深,憋在山上,说不定哪天就跑去了。”
大帅沉思半晌,点了点头说道:“他伤不轻,你们是兄长,遇事多照顾为好。”
说好后,三人上马,奔往德州。
德州捕头彭潇天,精明能干,武艺超群。十年前上省城公干,因天色已晚,衔接部门已闭衙,只得明日起早办事。晚间闲来无聊,找一赌馆小赌寻乐,庄家出老千,没多久就输得精光,连公文袋也被抵押在赌场。
潇天那时还是信差,毕竟是公干之人,明知入套,由于势力不在本地范围之内,鞭长莫及,吃了个哑巴亏,也不好发作,只求取回公文袋。庄家仗着人多,不予理睬。
公文袋是潇天的“讨米袋”,如何能丢?继续讨要。庄家逼烦了,索要二两银。质物本押一两银,何多要一两?在德州小玩,只有别人让他的,哪有让人吃黑的?不由大怒,相互不让,打将起来。庄家不是对手,但是本地人,身旁有群马仔,一窝蜂围上来……
潇天毫无惧色,以一抵十,并不输势。赌场老板排外,欺生帮熟踏偏船,朝打手努努嘴,打手也参与进来。看看招架不住,再打下去迟早吃亏。虽打不过,闯出去是没问题,那公文袋咋办?取不回公文袋,轻者有皮肉之苦,重者丢饭碗,急出汗来。
那时肖海还在巡军公干,领着一群公人巡游路过,听得吵闹,闯了进来。见若干人围着一大汉撕打,大汉指东打西,甚是勇猛,暗叫“好条大虫”,心生钦佩,大喝一声,双方得以住手。
问明情况后,得知潇天同为吃官饭之人,有意帮他,喝斥老板私设赌场,痛斥庄家哄骗钱财,竟敢扣押公文袋,分明与官府作对,又是要封馆,又是要抓人,吓得老板与庄家连连跪地求饶,最后双倍退还钱财,还回公文袋才得以息事。
从此,两人结为异姓兄弟,一个在德州,一个在省会,来往频繁。相聚时总是痛饮一醉,大有吐不尽的衷肠,十分投缘,胜似亲兄弟。
前些年,肖海随军调往澧州,俩人来往稍淡,但感情更浓,常有书信问候。后潇天听传肖海领军叛逃夹山寺,四处打听无果,心底一直牵挂,在家常常唠叨,只想与他见一面,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苦于上天没给机会。
这天清早刚开门,发现脚下有张便条,捡起一看,没有落款,但字迹太熟悉不过,约他“熟地方”一见。是他,是我久违的哥哥,哥没忘记我,瞬间一股兴奋与激情占住心房……
潇天胡乱向肚子里塞了点食物后,急急赶往州衙点了个卯,借故外出探查一条巨盗线索,把当值公干交给副手郑余。换上百姓衣服,出得州衙,又在大街小巷窜了几圈,见身后没可疑之人,看看已到约定时间,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向目的地。
远远看见“天下客”酒楼,装作系鞋带从胯下向后再望望,感觉没“尾巴”,放下心来,径直走进酒楼。
上了楼,早被肖海接住,俩人会意,装作老朋友约会,简单寒酸几句,携手走进靠东一僻静雅间。掩好门,潇天一把抱住肖海,戚声叫道:“哥,想死我了。”
肖海满眼盈泪,泣声回道:“哥何尝不是?只是戴罪之身,怕牵连兄弟,只能梦中苦思。”
俩人紧紧抱在一起,悄然饮泪……
听见走廊脚步声,二人迅速分离,擦干眼泪分头落座,见是送茶水的小二,肖海吩咐道:“茶水放在桌上,自己冲,一会儿再叫酒菜。我们兄弟有知己话说,不得打扰,非叫勿进。”边说边塞过一块赏钱,补一句:“请多关照,带上门。”
小二喜上眉梢,连连作揖,唯唯诺诺倒退离去,当然没忘记掩门。
泡好茶,俩人对嘬几口,心情平静下来。潇天抢先发问:“哥,好好的,如何落草?”
肖海苦笑一声,摇摇头回道:“兄弟,一言难尽!”然后长吁一声,又喝了一大口热茶,平静了一下心情,这才慢慢提及。
当提到澧州城赵衙内时,肖海的情绪明显失控,恨得牙咬咬。他先从妹夫贩卖私盐入狱说起,妹妹送牢饭时如何受赵衙内调戏,遭斥后赵衙内怀恨在心,当街羞辱其妹。妹妹是个烈女,是夜含羞饮恨悬梁自尽。得知噩耗后,亲自闯衙理论,反被赶出门,因此与赵知州结仇。后发生澧州战事,粮库吃紧舅子劝降,尽管内心纠结,然想起心中仇恨,心一横,也就顺从天意,反了。
说到哄开老城水门,由愤恨转为骄傲,喜形于色,细细描绘,英雄起来。话题转到手刃仇人之时,更是大快人心,时笑时咬牙,特别是“花侠”临死一幕,说得有板有眼,要不是怕墙外有耳,早笑掉了牙。解恨!
潇天跟着笑,跟着恨,跟着痛快,随着肖海的情绪变化而变化,听完后恨恨说道:“如是我,怎受此气,也反了!”
肖海笑道:“你不是过得好好的,说何反?”
潇天的情绪也上来,拉下脸色,气呼呼地说道:“好个屁,当官的把俺当狗使,事情办好了,功劳是他的,办砸了,等着挨板子。哪天惹毛了我,宰了那杂毛。”突然扭转话题问道:“在那边还过得好么?”
提到夹山寺,肖海又来劲了,把个山寨说成了天堂,每天有肉有酒有书听有大戏看,大帅仁义,兄弟互爱,早知如此,后悔投迟了。
肖海津津乐道,潇天傻傻地旁听,气氛十分融合。慢慢,潇天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插嘴说道:“哥,你不是撺掇兄弟入伙吧?”
“哪能呢?兄弟。”肖海这才意识到自己跑题了。“我是被逼上梁山,你在位上混得风声水起,不万不得已,谁愿冒死上山?”
“哥,你这就不知道了,愚弟也是一脚踏官船,一脚踏贼船,洗不干净了。这年头,当官的屁股谁干净?哪天事发,哥在山上给我留个位子如何?”
肖海一惊,急问:“兄弟,此话怎讲?”
潇天苦笑一声,摇摇手回道:“先别说这个,自有告知哥的时候……”再次扭转话题问道:“哥,此番下山,不单为涉险探望愚弟吧?”
“你怎么知道?”
“哥,别人不知情有可原,如兄弟不知,枉为你弟了。”潇天笑道:“我吃的是哪门子饭呀,哥?”
“好个德州通,万事瞒不过你。实话说了吧,探望弟是真心,找你办事也是实意。”肖海起身走到门边听听,见无异动,回到桌前坐下,悄声问道:“山寨在德州境地丟失二船盐,还有一个兄弟,这事你知晓?”
“这……”潇天一惊,为难地皱起眉头。
“难道官府所为?”肖海急问。
“非也!”
“哪帮好汉所为?兄弟不可不知吧?”肖海感觉事情复杂,缓和口吻问道:“兄弟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潇天沉思半晌,盯着肖海说道:“哥,愚弟先想知道尊朱大帅的意思,此来是灭他,还是招降,或抚他?”
肖海轻松地笑了笑回道:“大帅既然把事情交给哥处理,哥就可全权作主,哥以为,招降为上策,抚为中策,剿灭为下下策。兄弟以为如何?”
“这样好,正合吾意。”潇天想了想说道:“哥,你带上愚弟书信,上趟德山万人沟,谈得好就谈,谈不好千万别翻脸,愚弟再亲自上趟山……”
“找钱义谈?”
“哥怎知道?”
肖海冷笑一声,回道:“哥是来干啥的,基本情况都没掌握,吃干饭呀?其实早料到钱义所为,只是未弄清他巢穴,今既有了可找之处,兄弟不必再插手,以免你牵扯太深不能自拔……兄弟,你是怎样搅进去的?”
不问则可,这一问,潇天不由双目流泪,默然无语。
肖海看着不对劲,焦躁起来:“兄弟,天塌下来有地顶,有哥呢。”
半晌,潇天抹掉眼泪,又喝了几口热茶,稍稍平静后,说出隐情:“我儿子在钱义手里,不得不从……”
肖海大惊,原来如此。安慰道:“如这次谈判成功,定将侄子一并带回。放心,夹山寺自有杀手锏。”
“哥,无须。已上贼船,再无回头路,再说,儿子从小顽劣,喜欢留在山寨,山寨的人也都喜欢他。尤其是钱夫人,收他为义子,视为己出。钱义宠内,对夫人百依百顺,爱屋及乌,尽心告他武艺,他过得很自在,并不想回……”
“这个老江湖啊,算他狠,德山一带只要把你搅入局,是谁都可横着走,不得不佩服他是个聪明人。”
“哥,如要收服钱义,不能性急,这人十分自负,是个气汉子,宁**头,不做凤尾之人,逼急了,命可不要,气要冲天……哥不是说夹山寺还有杀手锏吗,不妨说来听听,看愚弟可否帮上忙。”
“目前还无须兄弟亲自出马,自有用弟之时。这件事,你装着不知晓,我们先接触万人沟再说。”顿了顿,正色说道:“你不想听听何为杀手锏之玄机乎?哥带来了,不是听听,让你见见。”说完对里间叫道:“出来吧。”
刘老四与杜宁一前一后从里间走出来,面带春色,冲着潇天作揖示好,潇天慌忙起身还礼。到底是干细作出生的,一眼就认出杜宁,不由冲口而出:“南门口老地方大酒庄杜掌柜。”
“好眼力,不亏名捕!往后请多关照。”杜宁再次拱手示好。
“好啊好啊--四海皆兄弟,大家都认识更好。”肖海把刘老四推上前,介绍道:“你是钱义的干亲,这位兄弟当今是我夹山寺大帅红人。他与钱义江湖共事多年,是八拜之交的好兄弟。潺陵一战,俩兄弟被打散,各奔东西,钱义误为他死于夹山寺,所以与夹山寺结怨,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说,有他出山,是不是一把杀手锏?”
气氛活跃起来人,相互问侯,互相吹嘘,说番客气的谦卑恭维话后,这才入坐饮茶,很快将话题转入正道……
“小二,上酒上菜。”
英雄小聚,边吃边聊,话题是:如何收降钱义这匹难以驯服的烈马。
然,房内说话,隔壁有耳。尽管他们千注意,万小心,还是有人捕到了信息。
壁外是谁呢?对不起,冤家路窄,正是我太二舅黄子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