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盐荒事出有音】(中)

大悲歌 晴天恨海

这个小小插曲,让本来热闹的气氛迅速降温,众人自顾吃菜喝酒,一时间冷了场。

黄二爷何等人物,早从康知县情绪变化中嗅到了端倪,目光像利剑一样射向二娘。二娘吓坏了,不知犯了何错,装作加菜,知趣地闪进了厨房。

“吃酒吃酒,”黄二爷爽朗地大笑,圆着场子说道:“吃酒不谈公事。”又以目示众。

众人会意,一起起身敬酒。好半晌,康知县自知失态,于是借坡下驴地突然把话题转向黄子豹说道:“对!不谈公事,但得谈件公私兼顾之事。子豹,上次叫你大哥问你之事,你考虑清楚没有?”

黄子豹原打算婚后去澧州跟随赵知州,哪知赵知州至今没了回音。

他哪里知晓里外,这本是赵知州下的一局棋,名义上是抬举他,实际上是想控制他,往后找个茬儿叫他犯事,逼黄二爷心甘情愿交出玉佛。

现在玉佛“飞”了,谋划流产,岂有回话之理?

好在黄子豹婚后与月花感情不错,卿卿我我,你依我侬,相互不舍,加之尊朱先生相劝此事不看好,外出的念头不再强烈,也就不刻意强求。

镇八方伏法后,潺陵护镇团接管了匪产,酒楼与码头生意不错,月利蒸蒸日上,唯独镖局因无能人掌舵,不少失镖,干不上去,刘团练将此事汇报给康知县,说走镖风险大,需得一个有江湖名望之人打理,建议知县挑选人才。

康知县想到了黄子豹,认为潺陵只有他上马最适合,于是叫黄捕头与黄子豹商量,挂个镇勇副团头衔,出任广源镖局总镖头。

“亲家县老爷提携,晚辈岂可挑三拣四,其实早有此意。”黄子豹离席深深一揖。

一旁的月花,心里暗暗喜欢。她认为留在家乡比去澧州好,新婚怎舍热被褥。

康知县又将目光锁定黄子熊,说道:“子熊,别老守在家,守着潺陵一席之地,正当年华,外面的世界大,对自己添油加点柴,历练历练为好。你这小子头脑活,爱捣鼓枪炮,本县给你找了二个去处,你自己选?”

黄子熊慌忙起身,连连作揖回道:“正想出门闯闯,苦于无人指路,全仗亲家县老爷安排。”

“前段本县给族兄去了封信,荐举你前往广州万木堂深造,昨天族兄已有回复,听说你是个苗子,万木堂欢迎你……再有,天津武备堂也是当今一个好去处,正合你喜枪喜炮之志向……本县不左右你,想好了自己告诉本县……”

康知县说得黄子熊热血沸腾,哪有不依?正要回话,却被黄二爷抢了先:“我看去天津好,豹儿不是习文的料。”

“莫急,你们父子兄弟在家商量一下,定好了,本县再来安排。”

“谢过亲家爷,晚辈一定为您争光,不会给您丢脸的!”黄子熊毕恭毕敬地回道。

康知县笑道:“但愿朝廷多一骄子也!”

神仙妹妹急了,叫将起来:“亲家县老爷,都安排啦,那我呢?”

“你呀?”康知县不由哈哈大笑:“能文能武,还会讲洋话,那就封你个--仲淹大书院文武小先生吧!”

神仙妹妹在兴头上,一时把持不住,双膝跪地,冒出一句讲书人的口头禅:“谢主龙恩!”

众人笑得前扑后仰,甚是热闹……吃着大餐喝着酒,不觉日已西沉,康知县起身告辞离去。

丽儿在宴席上一直静听,很少插嘴,见散了席,向黄子熊丢了个眼色,俩人躲一边去了。这一小动作没躲过尊朱先生的眼,正要叫丽儿一同回,却被黄二爷岔开,叫二娘上茶,坐下后红着脸对尊朱先生说道:“你女乃我女,怕她飞了?伯父我一样疼她。让她吃晚饭后回吧。今有悄悄话跟仁弟商量……”嘬了口茶,放下茶碗,又搓了搓手,傻傻地笑了笑,欲言又止。

要说什么,尊朱先生岂有不知,揣着明白装糊凃地回道:“老伙计,今天怎么啦?有话直说,我还得与子龙回镇在码头上去起盐呢。你家有了盐不急,镇上多户人家早已断盐,知晓?”

“哦……哦……”黄二爷的脸越胀越红,结结巴巴地说道:“你看……本不想现在提……刚才知县说,要子豹去读书,我想,这一去……得一两年吧?老哥……老哥……老哥我就厚着老脸说了吧,我想……不不……我家老三想……做先生的女婿……”

看着黄二爷一副窘相,尊朱先生暗暗好笑,正色回道:“老哥想抢愚弟女儿?”

“接都接不来呢,哪敢抢?”黄二爷心一横,终于冒出了一句正经话:“你不多了个儿子么?师傅加泰山,亲上亲!”

“老哥,当年神仙妹妹过六岁生日,何爷当面提亲你还记得么?”

“记得,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怎么说的呀?”

“我说,兄弟早有此意,难道要老夫先开口不成?”

“不就成了么?”

黄二爷猛然大悟,拍着脑袋回道:“老弟啊,你老是绕老哥,老哥怎是对手。”说完哈哈大笑。

俩个老哥儿紧紧地拉着手,久久未放……

在回潺陵镇的路上,尊朱先生见黄捕头闷闷不乐,不由问道:“怎么,又有何心事?别急,盐荒之事,交给师傅处理。”

“师傅,徒儿是不是没用?关键时总是靠师傅亲自出马。有师傅在一旁,徒儿才有主心骨。”

尊朱先生笑了笑,夸道:“徒儿,你很优秀了。一代带一代,代代相传,人脉、经验,是渐渐积累的……”

“潺陵盛世”是建筑在夹山寺军事保护之下的,应该说,这中间尊朱先生起到了关键作用,功不可没。

但我们的康知县却毫无察觉,他以为是自己能力所为。他想,“改良开放”是正确的,要是全国各地都这样就好了,老百姓有奔头,不出几年就可过上好日子了。

这个没学政治经济学的康知县哪能知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国力不行,梦想始终是梦想。盐荒就是实例,没有国家机器力挺,问题就凸现出来。

可以这样讲,黄捕头是康知县与尊朱先生的一条纽带,这条纽带纽得恰好,致使在双方都能够接受的前题下,配合的十分默契。

然时间一长,黄捕头似乎嗅到了什么,说不清,想不明白。每每关键时刻,只要师傅出手,绝胜!除了师傅个人素质外,他似乎感觉师傅身后有菩萨相佑,至于这“菩萨”是谁,他一下子还理不清。总之,黄捕头选择了相信:跟着师傅走,路是直的。

分配完食盐后,尊朱先生没歇着,他在考虑一件事,潺陵刚有一番大好局面,不能因食盐问题影响这局面的持续与发展,他写了封书信,交给锋儿,叫他带回夹山寺。

这船应急的盐,是尊朱先生向夹山寺借来的。夹山寺因有杜安杜宁两个盐贩出生的商人运作,闹盐荒的事肯定不存在。

然,前不久,听闻夹山寺有船盐在德州一带丟失,至今无任何消息,今从徒儿口中得知潺陵食盐同样被劫,两种情况联想一起分析,断定为德山同一劫匪所为,于是急急向夹山寺透露这一消息,并叮嘱君儿,文讨为上策,赎要为中策,武夺为下策。最好借此收编这支队伍为上上策。

自从“官匪一家亲”后,夹山寺日子过得不错。上次攻破澧州老城,溺杀了花侠,鸨儿怕遭赵知州报复,带着金银细软及“女儿”们,跟随杜氏兄弟一起上了山,尊朱大帅看着她们头痛,放了无去处,养着白费钱粮。

鸨儿戏子出生,年青时还是个唱大戏的名角儿,建议“废物利用”,在山寨成立个戏班子,由她去调教,然后各营去巡回演出,一可丰富山寨业余生活,二可从戏本上鼓舞将士斗志,三可战时照顾伤号,闲时还可帮兄弟们缝缝补补,绝不吃白食。

大帅想想也对,于是留了下来。不过,传令全军,无论是谁,守住那东西,不可乱来,如一个愿娶,一个愿嫁,绝不干预。

这个小戏班,还真起到了作用,将士们增添了业余生活,无论干什么活儿或练兵,总是充满活力。后来又掳了几个说书人上山,精神生活更是丰富多彩,人人精力充沛,个个青春焕发,大大地提高了战斗力。

我们的尊朱大帅并不傻,费了钱粮是要有收益的。这支宣传队伍,让他牢牢抓在手里,其目的是给将士们洗脑,歌颂民族英雄,分清敌我,让其增强抗击外夷意识。

这里是夹山寺,是尊朱的天下,不是姓爱新觉罗的清廷,因此出现很多抗击外夷戏本。说书人靠嘴吃饭,自然跟进。特别是每当观幕抗清复明的大戏时,大帅总是兴奋不已,连连拍手叫好,打赏更重。

将士们见大帅高兴,拍着马屁一起迎合,时间一长,心底渐渐发生变化,有了自己观念,谁好谁坏,谁是正统谁是伪统,自然而然对清廷恨之入骨,高声大骂多尔滚抢汉人江山是狗娘养的,吴三贵叛汉助贼是个大汉贼。

今天大帅高兴,点了一台《笑死牛皋气死金兀术》大戏,正看得入迷,有人来报刘老四求见。听说刘老四回寨,大喜,顾不得看戏,起身连走带跑来到议事阁。

见到刘老四,大帅来不急就坐,一把抓住他的手连连嚷道:“你是本帅的福音,白天喜雀叫,想必喜事到。货到了哪里呀?,整天围着此事想,昨晚又没睡好。”

刘老四还算沉得住气,见过礼后,不慌不忙的坐下喝了两口热茶,然后悄声告知说,货已到湘西,顺流不日可到德州,议定在湘鄂交汇处的明荡湖货款两清。定金已交,尾款如何处理,是劫还是按约付款,请大帅速定。

“你以为如何是好?”大帅狡黠地笑了笑,明知故问。

“劫也好,按约两清也好,各有利弊。”刘老四如实说道:“如劫并不难,黑吃黑可节约一大笔开支,然是一锤子买卖,这条路就断了,今后如需补充弹药,就得另辟蹊径了。再者,我已查清,这笔生意,史迈斯只是站在前台,背后丁巡抚有份,看得紧,出了事,岂肯善罢干休?”

尊朱大帅听后皱起了眉头,来回地踱着步子,左难右难难以决策。正在这当口,杜宁突然闯进议事阁,见得大帅,哭拜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