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有个俗语:三月三,蛇出山,九月九,蛇入土。然,三月三在现代是一个被人们渐渐淡忘的节日,但在封建王朝是个被重视的节日,称为上巳节。相传三月三是皇帝的诞辰日,既是纪念皇帝来到人间的节日,当朝怎不重视?
仲淹大书院是儒家办的,传承了这一节日,因此放了两天假。黄子熊听说书院有假日,教唆神仙妹妹如此这般当回“月老”。娃娃贼精,对丽儿撒了个弥天大谎:“丽儿姐姐,明天是上巳节,听说亲家县老爷,招集镇上有头有脸的绅士去我家集会,一同朝拜皇上,一定很好玩吧?”
“果真?”哪知这正中丽儿下怀,好大一段时间未与子熊谋面了,甚是思念,神仙妹妹这一提议,恰好让她捡了个由头,怎不欢喜?有长见识的事挡在前面,想必父亲不便反对。于是装作新奇又兴奋的样子,言不由衷地回道:“这事得去看看,长见识。”
神仙妹妹见丽儿答应得如此爽快,打一拳进一步撺掇道:“放学后,干脆跟我一起去,俺俩睡一床说话儿。”
“不可,我娘会不高兴的。”丽儿摇着头回道。
神仙妹妹想了想,鬼名堂又上来,说出自已的想法:“要不这样,放学后,我们在镇上玩会儿,拖迟点我再跟着你回家,一同与师傅说,师傅师娘应允没话说,如不应允,天早黑下来,师傅最疼我,肯定要你送我回家,待你独自回镇时,天更黑,师娘不放心你一人走夜路?不如干脆让你留在我家是不是?”
丽儿听神仙妹妹这样一说,揪了一下她鼻子笑道:“近段啊,你老长心,姐不如你。”
殊不知,尊朱夫妇果真“中计”,出门时,一再叮嘱她俩一路小心,别老贪玩。
在回子龙村的路上,丽儿问起新娶的嫂嫂怎样,疼不疼她。神仙妹妹提起月花,兴奋劲儿不打一处来,连夸嫂嫂如何如何知书达理,如何如何孝敬公婆,如何如何疼爱她二哥,吹上天了。话峰一转,突然盯着丽儿说道:“我还是喜欢你疼我。”
神仙妹妹话中带话,刺中了丽儿的要害,不觉脸色绯红,心底猛然升起一股暖流……她爱着子豹,也知晓子豹爱着她。然而,这爱中还带点“恨”,恨他不叫家长上门提亲。“胆小鬼”!她心里暗暗地笑骂着。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扭转话题问道:
“听说你二娘收养了个儿子?喜欢么?”
“喜欢,又不喜欢。”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怎么喜欢又不喜欢呀?”
“我喜欢那娃见我就笑,不喜欢他爹是镇八方。”
“镇八方的儿子,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叫斤半生的?没弄错吧?”
“那天,我二娘他哥,我应该叫舅,抱着娃儿交给二娘,与我爹在里屋说话,让我听到的。他们以为我还小,听不懂,哼!”
丽儿听后心中一震,她也没整明白:为何要养个仇人的儿子?但她一向稳重,只是想,并不参言。
说话之间,早已到家。神仙妹妹的任务完成了,把丽儿交给她三哥,自己跑去逗娃娃玩。
我真怀疑神仙妹妹是不是个天才的预言家,昨天对丽儿编造的弥天大谎,今天竟应念了。早饭过后,远远来了一顶四人轿,不是别人,正是康知县。
康知县早起沐浴,穿上用檀香木熏蒸过的干净官服,带一帮“公务员”集于官宙,无疑是鸣金、大乐、大乐三吹,然后三拜九叩……做完这一切,起轿没有回衙,而是应邀来到黄二爷家吃地米菜煮鸡蛋。
神仙妹妹的预言兑现了一半,丽儿虽未目睹上巳节朝拜场面,总算在神仙妹妹家面对面地见到了地方最高长官。
三月三吃地米菜煮鸡蛋,按民间习俗说法,以求全年身强力壮,安康无恙。康知县是人,不是圣,信比不信好,所以乐意接受邀请。
吃过地米菜煮鸡蛋,康知县绝口叫好,大夸二娘厨艺潺陵第一,香、嫩、润口,回味无穷。顿了顿,咂咂嘴补一句:“可能本官口味重,稍偏轻淡……”没说完,后面的话给吞回去了。
二娘被康知县夸得不好意思,正要谦虚几句,听得鸡蛋偏淡,不由把目光转向黄二爷,埋怨道:“昨天上镇,叫你带盐回,却没带,今早煮蛋还是旋的盐罐子呢……早上打发金胆上镇买盐,不知怎么还没回。”
全镇食盐告急,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实为缺货,谁人不知?自二娘抱养了儿子,整天足不出户,怎知哓?一个小小的插曲,让康知县瞬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历来,食盐是统治者的重要财政收入,有食盐专卖,就有私盐泛滥。此为“潺陵盛世”期,移民挤进,流通人员急增,潺陵本为鱼米之乡,粮食好买,靠官盐却供不应求。
本来,私盐是官盐的补充,睁只眼闭只眼就是,偏偏我们的康知县不善变通,为了朝廷的利益,打击私盐施以雷霆之力,谁敢做潺陵的生意?
官盐能及时供应还好,但上个月运往潺陵的盐船被德山土匪给劫了,才造成今天这局面。如果这时有私盐作补充,何以闹盐荒。跑潺陵的盐贩子给康知县抓光了,谁敢再来?
为官盐与私盐之事,黄捕头与康知县有过冲突,但康知县犟着,黄捕头也毫无办法。此时康知县尝到了断盐的苦果,似乎清醒过来,心想:像这样富足的人家都断了盐,何况平民百姓?一股自责油然而生。
康知县啊康知县,你就是个混蛋,枉读多年神仙书,只顾朝廷利益而轻待子民,是不是该折中一下,让潺陵百姓渡过盐荒?想罢,目光转向黄捕头问道:
“子龙,盐船那边有消息么?”
“已有眉目,为德山一带强人所为。具体谁干的,还得查。”
“能否弄回来?”
“难!不在澧州境地,更不在潺陵的势力范围,如要剿,还没确定对象,胡乱找,劳命伤财……这笔帐,记在那儿。就是找到,现在谈判,是个拖拉战,未必远水能救近火。当务之急,应该解决的是盐。”
“要不,把那几个盐贩子给放了,罚他们一人给船盐?”
“泰山大人,愚婿背着你也与他们商量过,现湖南境地各州府食盐告急,不先放他们出去,无论如何弄不到盐……”
说话之间,尊朱先生来了。大家客气一番,献茶让坐。他将手里的一包盐递给黄二爷,说道:“知你家已断盐,留下吧,先将就着用。”
黄二爷拱手谢过,回道:“金不缺,银不缺,潺陵怎地就断了盐呢?你家锋儿朋友多,门路广,能不能多弄点,先解决一下咱村的问题,贵点就贵点,免得闹盐荒。”
尊朱先生听后哈哈大笑:“你呀你,人心不是蛇吞象,家里管住了,还得管全村,我又不会变。”
闲聊一阵,尊朱先生的目光转向康知县:“大人也别着急,我家锋儿找朋友弄来一船盐,已靠码头,暂缓一下潺陵盐荒……”
康知县闻得大喜,一下忘了自己的身份,跳起来拱手连连作揖:“先生真是本县的救火神,哪里有火哪里有你。”
“一船盐,只能解燃眉之急,官盐不到,再无办法。”尊朱先生皱着眉头说道:“这船盐,是锋儿历尽千辛万苦才得以到手,是借来的,官盐到后,还须还上。估算一下,官盐何时能到,到多少?届时要供又要还,能坚持多久?终不是办法,还得提前谋划为好。”
平素,几个重磅级人物在一起议事时,除康知县外,大家一边倒坚持以私盐为辅进行调节,建议可限量进入,理由很简单直接:潺陵流动人口太多,官盐根本供不应求。
现在出了问题,康知县自知有不可推卸责任,为了维持“潺陵盛世”,百姓安居,不得不暂时放弃朝廷利益。
“如何为之,你们师徒看着办吧,只要百姓有盐吃就好,本县再不管此事。”
这个顽固的保皇派,为了民生,被动地第一次拉开了背叛朝廷的口子……
俗话说,有柴无米,烧穿锅底,有米无柴,煮出饭来。我想,如要享受一顿美食,既有山珍海味而没盐会是什么结果呢?
我曾听一个美食家说过,菜味好不好,不在火功,也不在佐料,关键是盐。现在尊朱先生雪中送炭,有了盐,二娘的厨艺绝对是响当当的,又有月花打下把,说话之间,十碗八碗早已摆上桌。
这顿美食,二娘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看家本领,香飘满堂,夸张点说,看一下飘飘欲仙,闻一下不饿也饿,众人吃得欢,聊得欢,大夸二娘“神厨”。
二娘夸得来了劲,哪知就里,嘚瑟起来:“巧媳难为无米之饮,不是尊朱先生送来盐,我哪来这本事呀!”
这无意之举,又一下刺疼了康知县的敏感神经,脸色“刷”一下胀得通红,顿了顿,尴尬地干笑二声,冒出一句话来:“是呀,盐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子龙,要不,先把牢里那几个盐贩子给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