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娘与他哥】(中)

大悲歌 晴天恨海

“正月一十八。”黄捕头想都没想一口回道。“问这个干嘛?”

康知县与师爷相视一笑,几乎异口同声说道:“镇八方不招宝贝去处,你不会找朱寡妇母女去要?”

“她们不晓得。”

“凭什么说她们不知?”师爷问道。

“凭直觉。”

“一家人岂有不知?”康知县接着问。

“一家个屁,一对可怜又可恨的蠢婆娘,镇八方把她母女卖了,还得替他数钱。”黄捕头恨恨地数落着。

三人坐定,拿出寡妇母女口供,通过一番仔细分析,从镇八方第一次被剿漏网、逃跑时间、地点、以及“休眠”后再作案,先后比对,一致认为朱寡妇母女还真不知情。本应无罪释放,然事关重大,荆州岂肯放过。要是向荆州移交母女,按当今官僚成风惯例推测,为追回赃物,迟早二尸三命。三人又讨论一阵,追赃这事决计先搁着,以斤半即将临盆软抗硬拖回避荆州,待案子慢下来再做道理。

好个康知县,办案有一套: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走一个坏人,所以吩咐下去,多只眼睛,看好寡妇母女,才有一般案犯享受不了的宽松。

做完公干,黄捕头急于回子龙村接巧珍娘儿仨回潺陵镇,在婆家小住了一段,该回了。正要起身告辞,却被康知县叫住:“子龙,你二娘他哥人品怎样?牢靠么?”

听泰山大人这一问,黄捕头心里“嘎子”一下,想起一件事来。

前些天,好几年未谋面的二娘她哥突然来潺陵,说是在荆州吃官饭与牢头不和,一气之下卸了职,特来靠亲投奔妹子,巴巴结结想托外甥在县衙谋份公干,并表明,听说牢头空缺,说监牢的差事干了许多年,有经验,想补个缺。

尽管这位“副舅爷”大不了他多少,总算是个长辈,不好回绝。然对其不甚太多了解,牢头又是个重要岗位,弄得好,给外甥长脸,弄不好,丢面子。前届牢头出了事,如再出啥子事,他这个引荐人脱不了干系。

思来想去,一直不敢开口与泰山大人说知,今见知县主动提及,只得实话实说:“他是我二娘亲哥,爹娘早已过世,就俩兄妹,平素来往不多,其它不甚知晓……”

“你爹与我说了一些他的情况,不管怎样,算起来也是个亲戚。”康知县半公半私地说道:“先让他在那个位置上干一段,如能胜任当然好,如欠缺,再另作安排如何?”

潺陵县是康知县的,肯定是父亲老着脸皮向康知县提过,黄捕头也不好多说,欣然点头称谢。

新任牢头姓宋,名典笑,三十出头,荆州人氏,父母早亡,死前给兄妹留下一间店铺,以贩卖水果为生。小小年纪,将店铺交给妹妹打理,自己却整天沉迷赌场,不出两年,家产败个精光,一次赌红眼,连店铺与妹妹一并下注,碰到了老千,什么也没了。

这下祸闯大了,连夜带着妹妹逃往潺陵镇舅舅家。老舅问明情况后大骂外甥一顿,没办法,娘亲有舅,爹亲有叔,东借西挪凑了点钱,在城乡交汇处的子龙村村头点将台租了块地,搭个棚,让他俩兄妹摆了个小酒摊。叫他安份守纪,只要勤劳,下碗饺子,炒几盘花生米,卖几壶酒,饿不死。

典笑似乎懂事多了,兄妹起早贪黑,生意竟火红起来。黄二爷每次上镇必经此处,听说这酒摊花生米炸得香,酒纯,一试大叫好,从此成为常客。

典笑的妹妹叫欢儿,从小跟着父母打理生意,父母死后摊上个不省事的哥哥,只得独自守着水果摊混口饭吃,虽识不了几个字,倒也学会了一些生意经,对顾客一张嘴特甜,所以,对黄二爷这位金牌顾客,招待的十分殷勤。

“今早门前喜雀叫得欢,一定有贵人光顾,果然黄爷来了……”欢儿左一个爷一个爷喊得甜:“几天没见黄爷,侄女儿怪想您的,吃点什么?让我哥去做。”

黄二爷与一帮江湖酒友坐定后,吩咐有新鲜菜尽管上,赶她亲自下厨。“别忘了上盘花生米。”

不一会,三荤二素外加一盘花生米上齐,色、香、味、形实为诱人脾味,当然,好酒不能少,开筷后,哥儿们吃着喝着聊着,大叫绝了。

几碗酒下肚,众人颇有醉意,桌上的菜也整得差不多了,正想结帐散席,突然见一猎户背着一支鸟枪,提着几只斑鸠路过,被一酒友叫停,问其卖不卖。猎人蔑视一眼酒鬼,回绝时嘴太伤人:“要吃有本事自己去弄,有买主早定,不卖。要卖你也买不起。”

酒友大怒:“不卖就不卖,有你这样说话的么?瞧本大爷不起,你要多少钱?买你头的钱都有。”

“这可是你说的,好,一两金子就卖给你。”猎户冷笑回道。

“你……欺人太盛,勒爷呀?”

黄二爷慌忙起身,拉住酒友劝道:“算了算了,鸟枪打的飞禽不好嚼,肉少铁子多,伤牙,想吃斑鸠,哪天老哥射几只给你打牙祭。”

猎户不服气了,抢白说道:“说话不怕水呛牙牙痛,吹什么呢吹,能射只鸟,我把斑鸠送给你……”

话未落音,黄二爷起手一镖,将对门系马桩(古树)上两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射落在地。

猎户大惊,丢下猎物,跑了。

“别跑,给你钱……”黄二爷叫了几声没叫住,早没踪影。酒友们哈哈大笑,借着酒兴大拍黄二爷马屁。

有了刚才一幕,众酒友余兴未尽,重新加菜添酒,一海盆斑鸠肉放在中间,再次开筷海吃海喝吹牛皮。不一会,大醉,黄二爷好一点,这帮酒友数他酒量最大。

典笑兄妹看在眼里,羡慕在心底:这才叫过日子。

兄长想,我要是有黄二爷这身功夫就好了,哪会沦落如此狼狈?

妹妹想,我生在黄二爷家就好了,谁敢占我家,谁敢抢我人?

就在这之际,突然从大道上冲近几个彪形大汉,直取小酒摊。众酒友虽醉,心里还有些明白,以为猎户招来帮手讨要斑鸡钱,纷纷起身注视,大有开打的架势。这是黄二爷地盘,谁敢乱来?

哪知这伙人并不理会他们,绕过酒桌,直逼典笑兄妹。典笑眼尖,见债主找上门来,吓得慌了手脚,暗叫“不好”,正想开溜,哪里走得脱,早逮个正着。欢儿特精,知道是怎么回事,急忙闪在黄二爷身边,力图寻求保护。

典笑见走不了,死得快活得快,忙陪笑脸说道:“众兄弟百里迢迢来访何不知会一声,稀客稀客。先洗把脸,爽爽汗,落坐喝杯好茶,兄弟去安排酒食……”

“少来这一套,你以为跑到舅家来就找不到你?别废话,钱呢?”债主拖条长凳坐在他对面,恨恨问道。

“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移,好说好说,”典笑点头哈腰地回道:“这不是在捞钱吗,攒足后如数还上……”

“不行!”债主凶相毕露,恶狠狠地吼道:“你那店铺抵一百两,欠下一百五十两,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今天还不上,你妹跟我们走,给你半个月时间凑钱,再没钱,把你妺卖到妓院两清……”

“使不得,”典笑连连摇头,急得直冒冷汗,到底是个道上混的,眉头一皱,慌不择言地回道:“我妹早嫁人了,我肯,姑爷岂罢休。”

“胡说!姑爷是谁?”

典笑逼急了,顺手朝前一指。一帮追债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黄二爷。

黄二爷及若干酒友正似醉非醉地旁听着,也不好插手,究竟怎么回事,心里基本有了底。见典笑手指黄二爷为姑爷,一下没反应过来,懵了。这不是雷打慌了朝树指么?待反应过来,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黄二爷见典笑的手指向他,以为后面还有人,扭头一望,鬼影都没一个,又看见大伙都冲着他笑,不由手足无措,闹了个大红脸。我咋地又成谁家姑爷了?

债主一瞧,觉得不对劲。看看欢儿,又望望黄二爷,明摆年龄不搭,似信非信走过去,指着老的,盯着小的问道:“这爷是你什么人?”

欢儿被逼到这份上,再无退路。如摇头,钱肯定还不上,就得卖妓院抵债。如点头,虽可暂躲过,这玩笑就开大了,事后怎收场?何尚又不知黄二爷心里咋想,实难选择。事急,不说又不行,心一横,冒出一句话:“我……我……当家的。”

空气凝固了,气氛急转而下,酒友们幸灾乐祸的哈哈嗄然止住,半晌没合拢嘴,就包括典笑也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