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寡妇的女儿名“斤半”,因家寒,怀孕时营养跟不上,父亲个儿不大,母亲个儿小,也许是基因问题,出生时仅一斤半,封建社会重男轻女,农村尤为严重,没有大名,所以随口取个贱名叫“斤半”。
斤半四岁时失父,对父亲的形象渐渐模糊,随着时间推移几乎记忆全无。
但她能记起一件事,三岁生日时正值赶集日,父亲第一次背着她去远门,镇上一切都让她新奇不已。父亲正与人谈买卖,她却被一卖布娃娃的摊点吸引过去,后面大一点的孩子往前挤,她把持不住,向前一个冲跌,踏着了另一小娃娃的脚,娃娃大哭。
娃娃爹身高力大,一把抓起她,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摔,幸亏父亲抢得快,一把夺过,斥责对方没人性。对方动了大怒,欺父亲个小,打倒在地,父亲怕伤着她,任凭拳打脚踢,紧紧护住,大汉走时还重重地踏了父亲一脚,左腿被硬生生折断……父亲背着她一瘸一拐回家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只这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父爱如山!
她爱父亲,想父亲,却永远见不到了。偶尔,梦中能见到,就是太模糊。母女相依为命,日子虽清苦,倒无大灾,只是想起父亲总是要流泪。没父亲,总觉家中缺点什么?对,缺一件护身的铠甲!
“铠甲”来了,他就是“落难大叔”。数月来,在大叔身上她深深体会到了父爱,他的慈祥,他的呵护,早已烙印于胸。不知什么时候,她渐渐感到大叔身上还有一种更亲近的东西在向她袭来,看不清,想不明白……
卖完山货,在镇上买了一包盐,打了一壶酒,边吃干粮边急急往家里赶,她想娘,也想大叔了。
走进院子,见门紧闭,以为俩人去耕地忙碌。山里人出门,一般栓大门,锁后门。她转到后门,正要开锁,突然听到吱吱床响,并伴有细细的梦呓,莫非家里进了贼?轻脚走近后窗一看……
这妮子虽家贫生活苦,发育有些迟缓,但毕竟已进青春期,对那些事,虽朦朦胧胧,总不至于一无所知。她的脸“刷”地一下红至脖根……急忙跑开,心几乎跳上嗓门,一时不知所措……
午饭吃得很尴尬,母女只顾低头吃饭,并不对视。恶人镇八方只顾喝酒,心里暗暗作喜,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美人已抱,不用多久,这个家,老子说了算。他瞟了瞟寡妇,心里骂道:今天算是......投入是要回报的,蠢婆娘,老子天天弄得你醉生梦死,弄得你离不开男人,弄得你心甘情愿把家政大权交给老子。
再细细打量斤半,初见她时还以为是个孩子,这些日子,吃喝不愁,又没干啥农活日晒夜露,像淋了大粪一样足足高出了半个头,脸上由菜色渐渐变白呈红,好一个含苞待放的雏儿,哪有吃娘醋的,迟早大叔给你行么?
“孩子,这不能怪你娘,要怪,怪你大叔我……今早你出门后,你娘对我说,昨夜梦见了你爹,满身是血,流着血泪对你娘说,阴间有一水鬼打你主意,要勾走你的魂与他冥配,你爹知道后就与他拼命,打不过,还弄得浑身是伤……要解此劫,须虎龙相配后,用擦身子的水倒进家中水井,方能封住水鬼作恶……你爹还要你娘心要诚,实话实说告知大叔……弄这事的人,唉,折寿三年,你娘属龙,大叔我恰好属虎,怪大叔我报恩心切,莫说折寿三年,三十年也罢,只要孩子平安就好……”镇八方一边说,一边隔着饭桌踏寡妇的脚递点子。
寡妇早已六神无主,见镇八方打圆场,连连点头称是。
未历经世故的小妮子哪里知晓许多,一段鬼话说得她心惊胆战……稍定神,望着一对野“野鸳鸯”,喃喃地说道:“你们歇着,我去洗碗。”
不出一年,镇八方完全控制了这个家,对外是“打工仔”,对内是“董事长”,大事小事他说了算。
一天,寡妇对镇八方说:“妮子大了,是嫁是招你拿个主意。”
镇八方“哼”了一声,故作思考一阵回道:“要嫁就要找户好人家,要招就要找个靠得住的。小妹,不要苦了咱孩子,还是你拿主意好。”
“俺家穷,苦了半辈子,现在虽好了一点,老窝在山里也没啥奔头,能嫁户好人家当然好。”
镇八方心里一震:“妹子心里有人?”
“上次去镇上赶集,一个老姐姐告诉我,说镇上有一财主夫人病死半年,急要续弦,在镇上看见斤半,动了心,托老姐姐帮忙说媒,愿下百两聘礼……”
听说银子,银八方两眼转溜溜,不动声色地说道:“也好,只要孩子享福就好……”
俩人商量一阵,算是定下来,只是斤半还不知道。没过多久,财主亲临下了聘礼,寡妇一辈子没见这多钱,自然高兴。但斤半不高兴,整天躲在房里哭。寡妇以为女儿舍不得娘,心里酸酸的,也陪着流泪。
起初,镇八方见到银子心中激动不已,当瞥见财主拇指上玉扳指时,激动就转移了,按土匪的行话说:真是个主儿!
定好婚嫁日子一个月前,出大事了,财主全家被杀,家中金银洗劫一空。消息传到山里,寡妇惊傻了,骂道:“千刀万剐剁脑壳贼,偷就偷了,还要命?雷劈点天灯的贼,不得好死!只苦了我家妮子……”
斤半知道后没有悲伤,也没高兴,只是呆了一阵,好像这事与她无关。
镇八方安慰母女一番,掐了掐手指,突然向后一倒,满口胡诌:“犯水刹,犯水刹,水鬼又作恶……”
母女吓坏了,慌忙掐镇八方人中,往嘴里灌热开水,好一会,镇八方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装作愰愰惚惚地反问母女:“我……我怎么啦?”
母女惊愕!
有了那一百两银子,家里富裕起来,镇八方再不外出做木匠活,除了做做样子干点田头农活,整天窝在家陪着母女喝茶吃饭喝酒,醉了,就给母女讲鬼故事,讲风花雪月的故事,讲西门庆与潘金莲的故事,讲得斤半又怕又向往,有时赖在大房里不肯回,说是怕鬼勾魂,撒娇要与母亲睡一头……
寡妇很纠结,想女儿早日成个家,又舍不得嫁出去,
三人在一起,有说有笑,有吃有喝,其乐融融,这样的日子,真难得。她又找镇八方商量:“咱俩还是招个女婿进门吧?”
镇八方暗笑:想得乖!嘴里却说:“妹子说了算,不过,咱家妮子多漂亮呀,”顿了顿笑道:“选个条件好的,别便宜那小子过来就享福,得带点嫁妆来才好,让咱妮子老了也有份保障……”
在媒人的撮合下,远在数十里处的一个老光棍变卖家产,带着丰厚的“嫁妆”进了门,但还未圆房,就无缘无故的得了一种怪病,四处求医无果,拖了几个月不治身亡,全家都滴了几滴泪,草草安葬。
“娘家”来了几个远方亲戚,问及乡邻,舆论偏向寡妇,又得了镇八方的一些好处,无苦主报官,此事不了了之。
镇八方喜之,又多了一份财产。
斤半与姑爷无任何感情,进门时,就怨母亲不与她通气,说定就定,还说,要找就要找像大叔一样的真汉子。姑爷虽死,病时她在床前床后端茶倒水也侍候了几个月,她认为不欠他的,只怪他命短。
经过二次打击,寡妇对女儿的婚事心灰意冷。寻思道:莫非娘自私,夺了女儿的幸福?她不敢往下想。
过不了多久,镇八方故技重施,又像上次一样突然倒地说胡话,整整一天一夜不省人事。
天要塌了,母女久唤不醒,大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