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有事压在心头,苏子辰一行还是按部就班的完成了对都灵、里昂的考察----里昂是当时法国最大的纺织业基地,对里昂纺织工厂的考察有助于苏子辰了解欧洲纺织业的平均水准,有利于他在伦敦与塔塔推荐的纺织机械制造商谈判,也利于他了解回国后该怎么收棉、加工、生产和销售----后才好整以暇的前往巴黎。

同治十三年八月二十五日,苏子辰抵达巴黎,旋即入住安森·瑞孚特斯安排好的旅店。

当天晚上,苏子辰以旅途劳累休息为由打发了让·巴尔,然而在让·巴尔离开后不到半个小时,安森·瑞孚特斯就敲开了苏子辰的房门。

“苏,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瑞孚特斯笑的跟朵花似的,一见面就迫不及待的向苏子辰报喜道。“贵国政府已经通过不列颠驻华公使托马斯·弗朗西斯·瓦德阁下与皇家苏格兰银行、威斯敏斯特银行、巴林银行组成的银行团签订了总值560万英镑(约合白银贰仟零拾陆万两整)的借款合同。”

瑞孚特斯之所以能这么快的知道北中国发生的事情是因为英国驻华公使馆可以派通报船前往长崎,那里有海线电报直连全世界,而不必像中国方面一样事事要通过上海电报局中转,时间上至少节约了36个小时。

“合同完全依照当初你我达成的协议签订,即7%的贷款利息,借款期限十年,前三年只偿付利息,后七年还本付息,不允许提早偿还本金,外加借款总金额4%的手续费。”瑞孚特斯兴奋的说道。“恭喜你,苏,根据你在此次借款中的贡献,银行团决定支付你3‰的佣金,也就是说,你将获得16800金镑的收益,不知道你是要白银呢还是金镑。”

苏子辰当然知道所谓手续费是怎么回事,兑换和收集白银并将白银运往中国的运费和保险费只是交易损耗的一部分,更多的则是用来上下打点及给经办人的奖励和回佣,因此他笑道:“作为银行团的发起人,维克斯公司和瑞孚特斯先生您也应该收益匪浅吧。”

“公司并没有在这次交易中获得真金白银的收入,不过公司也获得了潜在的利益,毕竟皇家苏格兰银行、威斯敏斯特银行、巴林银行的股东、董事也是公司的股东、董事,对他们而言,就没有必要左手的利益交到右手中了。”瑞孚特斯解释道。“至于我个人,的确是拿到了佣金,不多,也就2‰、11200英镑而已,当然,作为促成此事的英国驻华公使和公使馆成员们也将分享借款总额‰的好处费。”瑞孚特斯说到这,突然耐人寻味的冲着苏宬眨了眨眼。“不过我听到一个对你来说不算太好的消息,香港和上海银行有限公司(汇丰银行)、渣打银行、东方(丽如)银行的大班们现在正暴跳如雷,他们正在四处打听到底是谁促成了这笔交易,显然这笔生意大大的影响了他们的利润,当然,苏,你也不要过于担心,相比皇家苏格兰银行、威斯敏斯特银行、巴林银行而言,香港和上海银行有限公司、渣打银行、丽如银行在伦敦的影响力还是低了一点,并不足以动摇公司与清国政府的后续交易。”

苏子辰明白,汇丰、渣打、丽如三家银行不单单是因为丢了借款合同少做一笔生意而恼羞成怒,须知道,清政府向银行团借了钱后续就暂时不会跟汇丰三行借钱了,而且之前通过胡光镛谈好的借款合同也不能实现了,一来一去,汇丰三行可谓亏大发了,而更让汇丰、渣打、丽如三家银行在华高层警觉的还有两点,第一,银行团代表的英国国内几家大型银行原本并不重视在中国的小额生意,但随着这笔借款的敲定,英国国内的所有大型银行都有可能进军中国市场,从而动摇了汇丰三行在中国市场的领先地位并分薄了汇丰三行在华经营的利润,第二,清政府此次能借到7%年息的借款,日后肯定想尽一切办法借等于或低于7%年息的借款,那么就可能直接废掉了汇丰三行未来攫取超高利差的机会,进一步削弱了汇丰三行的盈利能力,如此种种,当然会让三大行在上海的总经理们忧心忡忡、恨之入骨。

不过苏子辰也明白,瑞孚特斯跟自己说这番话的目的不在于渲染自己可能会面临的威胁----苏子辰是旗员世家,三大行一时半会是根本没有办法对其的人生和前途产生威胁的,至于时间长了,时过境迁,谁又会记得当初的龌龊呢,搞不好三大行在上海的大班都不知道换了几轮了,更没有人会在乎前任的前任与苏子辰的恩怨了----而在于展示维克斯公司的实力,胁迫苏宬向清政府提议由维克斯公司、瑞孚特斯本人垄断中国海军外购舰船的生意。

对此,想明白了的苏宬也笑了笑起来:“16800英镑,真是好大的数字,那我就受之不恭了,不过瑞孚特斯先生,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做,只要口碑好,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就譬如借款这件事吧,要不是香港和上海银行有限公司、渣打、丽如几家银行要求的利息太高,我国政府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我的建议向银行团借款的,又譬如这次购舰,若不是维克斯公司和瑞孚特斯先生您提供的报价低廉,我国地方政府又怎么可能下定决心购买呢?所以,如果想长久做生意,双方都觉得有利可图才行。”

瑞孚特斯那双瓦蓝的眼睛盯着苏子辰看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苏,你如果去做生意,一定是一个顶尖的商人,很快成为百万富翁的那种。”

“瑞孚特斯先生,在我国称赞一个人将成为一名好商人其实是讽刺。”苏子辰亲自起身给自己和瑞孚特斯各倒了杯白兰地。“这就是中西文化的差异,好了,让我们举杯庆祝一下吧,毕竟17000英镑也是我平时大半年的收入了。”

苏子辰最后的炫耀让瑞孚特斯一滞,好半天后才举起杯讪讪的说道:“不好意思,我忘了,您是一位有领地的世袭贵族。”

“不,在中国除了皇家以为没有私人领地,另外我也不是贵族,而是一名拥有大量私有土地的世袭官员,”苏子辰将酒杯和瑞孚特斯手中的酒杯碰了一下。“在中国有权就有钱,而商人只是被官员盘剥的对象,嗯,这个话题太沉重,就不说了,说一说正事吧。”

提到正事,瑞孚特斯转换了坐姿,身子微微前倾,如同即将发起攻击的猎豹般,语气直接而尖锐:“苏,双足飞龙号和巴西流斯·乔治奥斯号加起来161112英镑的总报价已经很便宜了,贵国根本买不到更新、价格更低的合用铁甲舰。”

“问题是,我国南洋地方根本拿不出伍拾捌万两白银购舰。”苏子辰苦恼的回复道。

瑞孚特斯不可思议的问道:“贵国中央政府不是刚刚借了钱,难道不能用来购舰吗?”

“我国政府的情况特殊,在正常情况下,中央政府不会为地方政府的支出负责,”苏子辰试着解释了几句,但很快就放弃了。“算了,瑞孚特斯先生,你只要知道,我国中央政府不会在这宗交易中支付任何费用即可。”

“我明白,在波斯,在阿比西尼亚,这种情况很常见,我们通常将其称为Warlord(军阀、战争领主)。”瑞孚特斯见怪不怪并没有深究,只是表示。“我再让一步,16万英镑,不能再低了,否则公司在这场交易中就没有利润了,我也不好向公司交代。”

为什么瑞孚特斯不好向维克斯公司交代?道理很简单。瑞孚特斯利用公司资源,促成了清政府向银行团借款,并从中获得了不菲的提成,但维克斯公司并没有收入任何好处----公司个别股东、董事的好处可不是公司的好处,也不是公司全体股东和董事的好处,对此,英国人分的很清楚----因此瑞孚特斯必须保证在接下来的购舰谈判中为维克斯公司赚到足够的利润,否则就会有利用公司资源为自身牟利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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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辰权衡了再三,决定退一步,毕竟湘系的利益和他自身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这个价格我接受了,但是在合同中要确保以下几点:第一,维克斯公司必须保证所出售的双足飞龙号、西流斯·乔治奥斯号的机械性能维持在合格线上,即可以有机械磨损,可以比下水时功率有所下降、时速有些减缓,但下降程度和减速程度要在合理范围之内,不能出现大的性能降低;第二,应该补齐全套火炮和弹药以及必要之配件;第三,在最短的时间内送回中国;第四,按比例付款,即接受分期付款。”

瑞孚特斯也考虑了一会,做出答复道:“第一条,必须要有具体数字规定,譬如原来双足飞龙号1200匹马力和11节航速,服役十年后应该还有不低于1000匹马力和10节的航速之类的具体约束;第二条,应该完全没有问题;第四条,分期付款如何分期;第三条,可以承诺首期款项到位后即可安排开往中国,当然,也可以确定多少天内送抵上海。”

苏子辰点头道:“关于具体数字,我完全相信维克斯公司不会恶意欺骗,毕竟刚才我也说了,要想长久做买卖,一方施以诈术是维持不下去的;第三、第四条其实就是关于付款方式的,你看,分四期付款如何,第一笔5万镑,签约后一星期内打入维克斯公司指定的、在上海的英国银行户头,第二笔3万镑,舰船离开欧洲后支付,第三笔3万镑,船抵达上海后支付,第四笔5万镑,南洋水师接手半年后,确认机械、航速无问题后支付尾款。”

苏子辰口口声声说相信维克斯公司,结果后面又拖了一句需要南洋水师确认机械性能,因此瑞孚特斯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苏,你太谨慎了,不过我可以接受,但要修改一点,即,贵国南方舰队接收两舰三个月后,便支付尾款,毕竟有轮机人员在,机械性能很快就能掌握的,三个月不短了,半年太长了。”

苏子辰沉吟片刻,答道:“我马上就让人发电报回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