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孟买股票经纪人协会返回旅店的路上,坐在马车里的凯恩斯显得有些沉闷,对此,苏子辰也以平静回应,是的,虽然苏子辰设想的清廷未来外交总方针需要英国方面的认可和密切配合,但也没有必要彻底吊死在英国人一棵树上,不行的话,完全可以联法、联美----与英国人携手只是最优方案,实现不了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因此没有必要无条件的惯着英国人,更何况在华的英国洋行不过是整个英国社会利益链中微不足道的那一环,更没有必要当祖宗一样捧在手心里,任其予取予求。
既然苏子辰不说话,不会洋文的祺恩自然就更不会开口跟凯恩斯聊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了,于是沉默便一路保持到了临下车的时候。
“先生们,旅店到了。”站在马车车门口的印度裔引导人向车厢内通报道。
“凯恩斯先生,我希望能参观一下贵国的兵营。”车门打开了,苏子辰准备下车,此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跟凯恩斯要求道。“如果方便,最好能安排在明天下午,当然,可以的话,我还希望能登舰参观一下东印度舰队。”
凯恩斯如同打了鸡血般原地复活,只见他矜持的回应道:“我可以帮您申请,但能否蒙获批准,不好说,请您不要抱有过多的希望。”
苏子辰笑了笑,一语双关的说道:“最好是可以······”
凯恩斯自是回孟买辅政司署回报不提,埋下伏笔的苏子辰带着祺恩回到旅馆,结果还没等进房间,就被杜宝贵给拦住了:“主子,孙先生吃了药以后浑身虚汗,看上去不太好。”
苏子辰急忙和祺恩来到孙齐学的房间:“子夫,是不是要不对症啊。”
孙齐学虚弱的躺在那里:“没事,只是头有些疼。”
“应该听医生的话,吃鸦片酊的,”苏子辰看了看搁在桌上的白色颗粒,叹息一声。“你等着。”苏子辰跑到楼下,跟旅馆经理交代去请医生,同时要了一壶热水和一碟盐回到房间。“宝贵,调一碗温盐水给孙大人喝。”
淡盐水喝了下去,紊乱的电解质得到了补充,孙齐学的脸色也没那么痛苦了:“谢大人,卑职好多了,大人辛苦一天,还是去休息吧,有宝贵照看我就可以了。”
苏子辰也觉得浑身汗淋淋的难受,所以同意了孙齐学的请求,只是关照道:“我和润甫先去换身衣服,你躺着休息,等医生来了,让宝贵过来通知一声,对了,千万不要再讳疾忌医了,该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吃坏了,人受苦不说,接下来的行程你还跟不跟了?总不见得让我们一直留在印度等你痊愈吧。”
苏子辰的话音虽然不高,但却很严肃,以至于孙齐学只能点头称是:“卑职明白······”
医生来了,医生开药了,医生走了,好不容易重新安定好,刚刚离去时一脸不快的凯恩斯带着假惺惺的笑容又一次出现在了苏子辰的面前:“苏,今天晚上辅政司署有舞会,我代表弗莱德雷德·维尔德爵士来邀请你和祺参加。”
“孙的情况不太好,我得留守照看。”苏子辰有些不想去。“祺又不懂英语。”
“苏,今天的舞会上有不少军官参加,其中有殖民地军官还是东印度舰队的军官。”凯恩斯诱惑道。“如果能获得他们的帮忙,你参观的请求将很容易的达成。”
苏子辰有些坐蜡了,他总不能说他参观驻军和军舰的要求就是等着英国人拒绝的,不得已他只能使出一招缓兵之计来:“朗巴尔先生和我们一起去吗?”
凯恩斯一咋舌,没错,总不能一直请让·巴尔待在旅馆里吧,显然这不是对待大国外交人员的应有态度,而且日后要是杯葛起来,又会成了英国人傲慢无礼的一宗罪状,当然,对于各国的不满,大不列颠人民是不在乎的,但凯恩斯却不想自己成为笑话的焦点,毕竟他日后还要在外交界混下去呢,今天他能做出失礼的事情来,明天驻在国也能同样的对待他。
但问题是,来之前,凯恩斯没有得到授权邀请除了苏子辰、祺恩以外的其他人参加舞会的授权,贸贸然的邀请法国外交官参加,会不会越俎代庖了?
似乎发现凯恩斯有些犹豫,祺恩主动表态道:“我倒是想去开开洋荤,但我不懂英语、法语,站在那跟傻瓜一样,还是请朗巴尔先生代我去吧,我留下来和宝贵一起照看孙。”
既然祺恩给了台阶,凯恩斯自然就坡下驴:“那好,傍晚我会派马车来接你们······”
日落之前,一辆两轮轻便马车带着盛装的让·巴尔和苏子诚来到了1871年建成的威尔士王子城堡,这是印度殖民地当局为了欢迎英国王储威尔士王子访问印度而建筑的,从1855年开始修建,整整花了16年才刚刚建成,不过在王子和王子妃---来自丹麦的公主亚历珊德拉公主---还没有到访印度前这座古堡已经被辅政司署当做一个重要的社交场合,譬如今天一样的舞会已经举行了不止一场了,当然美其名曰为王子试用,相信这位风流成性,累死了夫妻阿尔伯特亲王的荒唐王子是不会介意的。
马车抵达了古堡的门厅,一路津津有味听着让·巴尔述说威廉王子浪行的苏子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一身清廷官吏的夏季服饰如同在威廉堡时一样亮瞎了门卫和接待侍从的眼睛,好在凯恩斯一早就等在那里,让·巴尔也陪同在侧,才不至于让门卫把苏子辰当成戏子----安排其走边门----给处理了。
留下一地眼镜后的苏子辰跟着凯恩斯走进了已经喧闹的大厅,只见上百名来宾三五成群的分布在大厅的各个角落,或高谈阔论,或窃窃私语,或眉来眼去,或公开调笑,一刹那间,苏子辰仿佛穿越了时空,勾动了他已经忘却了的回忆······
“这就是那个中国特使吗?”恍恍惚惚中苏子辰隐约听到有人低声说道。“服装好奇特啊,还真的有辫子,不过不像猪尾巴嘛。”
对于可能出现的围观和评论,凯恩斯显然早有预判,只见他把苏子辰和让·巴尔引导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要喝什么饮料,可以找侍者要。”
“凯恩斯先生,”苏子辰叫住转身欲走的英国人,伸手指了指那些窥视的目光。“今天请我过来,总不见得是让我来当猴子给人看的吧,你答应引荐的人呢?”
凯恩斯答道:“苏,不要急,很快就有人会来的。”
苏子辰还没有接话,就见一个身着海军礼服的英国人走了过来:“就是这个中国人吗?”
凯恩斯向站起来的苏子辰介绍道:“这位是皇家海军少校保罗·史密斯,亲王阿尔伯特号二等铁甲舰舰长。”
“幸会,”苏子辰抱拳向史密斯少校行礼。“请坐。”
史密斯少校大大咧咧的一屁股坐了下来:“清国人,听说你想登舰了解海军?”
苏子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先向史密斯介绍了让·巴尔,随后才回应道:“是的,我想登上一艘英国现役军舰了解一下现代海军。”
苏子辰随即向让·巴尔、凯恩斯以及史密斯少校解释道:“在下奉总署的命令在泰西各国走一走看一看,因此武备也是考察的一个重点,尤其是海军,众所周知,中国一直是有海无防,以至于最近连日本都能欺负上门,所以为了应对海疆危机,中国需要有自己的海军,不过正如我一直跟让·巴尔先生、凯恩斯先生说的那样,中国不单单面对海疆危机,陆路上也面对着俄罗斯帝国及其附庸的威胁,如何合理分配中国不多的军费就非常重要。”
史密斯少校听罢冷冷的说道:“海军的花销极其巨大,清国政府是承担不起的。”
史密斯少校举出阿思本舰队的例子:“11年前贵国本来有机会组建一支近代舰队的,可惜贵国主动放弃了,所以如今被日本逼到门前也是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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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管轮、舰长都可以由洋员担任,具体指挥作战也可以由洋员负责,但是舰队的指挥权必须由主权国家自行控制,这不存在争议吧?难道贵国替其他国家训练水师是也把指挥权摄取在手吗?”苏子辰说到这,问看戏的·让·巴尔道。“法国是这样操作的吗?”
“不,法国绝不会帮人训练舰队结果却强夺舰队控制权的。”揭英国人的画皮嘛,让·巴尔理所当然的给予正面助攻。“这是不道德,也不合国际交往准则的。”
看着脸皮微红的两个英国人,苏宬缓和道:“而且暂时没有能力并不代表永远没有能力,当下,福建船政不就在法国朋友的帮助下开办海军训练班吗?将来,这些海军训练班出来的孩子还可以进一步到英国、到法国学习海军嘛,人才总会有的,船自然也不可少了······”
苏子辰冷笑道:“阿思本上校一开口就索要上千万两白银的舰队经费,而且我国政府在投入巨资后还无权指挥舰队,这是中国政府名下的舰队呢?还是中国政府为英国政府豢养的舰队呢?只怕是换成任何主权国家都会将其解散了事的。”
“那是因为你们清国人没有指挥、操纵近代化军队的能力。”史密斯少校强词夺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