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三年七月初八,苏子辰等人离开加尔各答前往孟买。
由于印度半岛的地形关系,从东部的加尔各答到西方的孟买,坐船需要整整十七天的时间,期间还要依次停靠马德拉斯、科伦坡、柯钦、芒伽罗等四处港口。
不过苏子辰们还有另外一种旅行方式,那就是沿加尔各答至孟买的中央铁路线直接乘坐火车前往孟买----早在西历1853年,英国人就开始在印度修建铁路,到1874年前后,印度的铁路线总里程已经超过8000公里----如此,即便算上沿途停靠的时间,全部行程也只需要耗时六天,自是大大节约了旅途中耗费的时间。
“苏、祺、孙,这就是工业时代最伟大的杰作。”一大早,两辆马车将苏子辰等人送到了加尔各答中央火车站,等拿完票的几人穿过汹涌的人潮,出现在喷吐着白色蒸汽的狰狞机器前时,凯恩斯自豪的冲着目眩神移的祺恩、孙齐学两人比划道。“接下来几天,你们将领略到在清国感受不到的风驰电掣。”
Gobylikethewind像风一样的速度,好吧,尽管现在的火车时速一般不会超过30公里,根本谈不上什么风一般的迅捷,但比起眼下中国国内极端落后的原始交通状况,已经是云泥之别了,的确有资格让苏子辰等人自惭形秽了。
“好了,都上车吧,”苏子辰只恨清廷不接受自己的上书,不派高级代表团来国外实际看一看,然而怨天尤人并无作用,所以他最终只是平淡的说道。“就让我们几个清国的土包子来试试蒸汽火轮快车这新鲜玩意吧。”
“火轮快车一动,吐纳烟气、声震四野,然而车体微震、迤逦而行。”虽然日后在欧洲,几人还有多次乘坐火车的经历,但第一次还是给祺恩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在日记中写道。“初极缓,后愈渐快行,待与驰马同行,便不复加,虽云未及快马者,然时刻不止,非马力可比,且六百里加急者一人也,火轮快车一列可载数十万石,高下立明······”
孙齐学也在日记里记录道:“铁路一案,所费极靡,据英人康恩言,印度修路,一里竟索价金镑柒仟、合白银贰万伍仟两有奇,然英人修路之心甚为殷切,二十年间已修一万六千余里,不禁使人探问何至于此乎?究问之,康恩坦陈,泰西时人常言,铁路者金河也,盖筑路所费金钱极巨有如河道泛滥无以塞防,但路成之后泉货流通亦如江河畅流源源不断,且铁路既成,虽需年年修缮,然修缮之费不过筑路之万一,而岁入却是累年迭增,故泰西各国争相修路以富国裕民,经营者亦巨富传世······”
苏宬则在草拟的出访报告中重点提醒道:“铁路之利不仅于敛集财货,更在兵事,法人朗巴尔曾叹息曰,前德国之胜法皇拿氏者裨益铁路甚多,言虽不详,然臣细思穷究之下,果觉如此,所谓兵贵神速,若朝廷筑路于京师湖广之间,一旦有警,十数万大军即刻南下,不出五日便可饮马长江,故昔日若有铁路,发逆又岂能为祸一时,若筑路于京师齐齐哈尔之间,满洲故地又如何沦丧俄人之手;前事不可追,然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按下让苏子辰几个印象深刻的火车之旅,七月十四日,经过六天的旅行,横穿了整个南部印度的苏子辰下了车----孟买到了----这是一座位于半岛上的城市,早在三百五十年前就已经成为葡萄牙人经营印度的重要据点,更是葡萄牙公主嫁入英国皇室时英国人指名道姓索要的陪嫁品,长久的异族殖民,当这个城市呈现出典型的殖民地特色。
是的,天主教、新教、伊斯兰教、印度教,各种教派的教堂在城市里鳞次栉比,城堡式的西洋庄园、印度和阿拉伯风格的高档别墅以及污水横流的贫民区被造物主的大手捏成一团,泾渭分明又渲染成一团杂乱。
只是令人很难理解的是,在混乱中却孕育着一种古怪的生机。
“到了?”人都已经下车了,还有些半梦半醒的祺恩梦游般的问道,这几天无时无刻不在晃动的火车可把他坑惨了,每每想要睡着的时候就会传来车轮碾压两根比邻铁轨交接处的巨大震动,以至于上车时的兴奋很快就转为了恐惧。“谢天谢地,总算活下来了。”
“康恩先生,麻烦你安排我们入住。”苏子辰注意到了祺恩的憔悴,所以拜托凯恩斯道。“和在加尔各答一样,我们可能要在孟买多考察几天,所以,还是要拜托予以安排和方便。”
凯恩斯点头道:“辅政司署那么应该已经接到伦敦和加尔各答的通知了,考察的事完全没有问题,不过,还是先休息两天吧,祺看起来很不舒服。”
“希望他尽快适应吧,毕竟到了欧洲美国,是没办法离开火车这种交通工具的。”
话虽如此,开始考察的日子最终被安排在了两天之后,以便祺恩能缓过劲来,结果未曾想,祺恩的身体状况好转了,孙齐学却闹肚子了。
“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凯恩斯唤来的英国医生放下手中的听诊筒如是判定道。“也可能是这位先生的肠胃不适应本地的海鲜和水果,不过不要紧,多休息,多喝加盐的开水,吃东西清淡一点,过几天就会痊愈的。”
用另一个时刻的眼光来看,没有进行任何的化验,就判定孙齐学的病因,是典型的不负责任,但在这个西医还没有大发展的时空中却是惯常的操作。
不过,奇妙的是,医生检查虽然失之简陋,但得出的结论却很有可能是正确的----苏子辰出海后的前三段航程不是贴着中国海岸线就是毗邻中国海域,船上自然有为中国乘客服务的中国厨子,但自信天翁号开始,船上就只能提供令人恐怖的英国黑暗料理了,等到了印度,原本以为可以换换口味,结果看到的却是那些气味呛人、颜色和形状让人作呕的咖喱饭,自然是让中国人的胃受不了的,而孙齐学常喝的乌龙茶又与苏子辰喝的绿茶、祺恩喝的香片(其实也算是绿茶)不同,不具有止痢除湿的功效,因此中招了并不是不可能。
什么?杜宝贵一个半大孩子,肠胃更弱,怎么没生病了?
在家里把杜宝贵卖给苏子辰之前,跟着父母逃难的他只要能把肚子填上半饱,什么没吃过,所以一路上不挑食不偏食,加满了本地辛香料的咖喱饭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自是不担心肠胃紊乱的,然杜宝贵当年吃过苦,也正是苏子辰选他随行出洋的理由之一。
做出诊断之后,英国医生给孙齐学开了药:“我给你开些鸦片酊,帮你止泻。”
“鸦片酊?鸦片?”孙齐学浑身一震,断然拒绝道。“不要!”
英国医生耸了耸肩:“鸦片酊是一种不错的药物,和贵国人经常吸食的鸦片烟有所不同,虽然经常服用也可能产生依赖性,但危害程度较低,而且先生你并不需要长期服用。”
这边说着,祺恩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向苏子辰悄悄问道:“我怎么听上去在说鸦片,难道洋鬼子医生要让孙二哥抽鸦片?”
苏子辰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鸦片,医生开的是鸦片酊,一种鸦片的萃取物,可以镇痛止泻,每次少量服用,且不长期服用的话,不会上瘾。”
祺恩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呢,我说印度不是鸦片产地嘛,怎么就没有见到过烟馆呢。”
的确如此,从北京城到天津、上海,再到香港、西贡、新加坡,只要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鸦片馆,反倒是印度这个向中国输出鸦片最多的国度里,竟然看不见任何人抽食鸦片。
是印度人自制力太强,还是?祺恩的话让苏子辰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于是苏宬冲着孙齐学说道:“子夫,问一下医生,能不能利用鸦片酊治疗鸦片烟瘾?”
听完孙齐学的问题,看着一脸希望的三个中国人,医生想了想,答复道:“不可以。”
冲着大失所望的三个中国人,医生又道:“但饮食鸦片酊可以缓解戒烟过程中出现的戒断反应,而且鸦片酊上瘾后可以控制饮用量来逐步降低毒害效果,如果最终能保持合理的饮用量,应该不会出现彻底丧失劳动力的结果。”
先抑后扬的答案让苏子辰三人最终露出了一丝激动:“太好了,解除烟毒看起来有望了。”
不过激动过后,苏子辰又问道:“鸦片酊制作起来麻烦吗?或者说价格贵不贵?”
英国医生答道:“鸦片酊是用酒精和鸦片制成的,成本可能略比单纯的鸦片烟要贵一点,不过饮食鸦片酊的数量是可控的,权衡下来,价格大致应该相同吧。”
“好!”苏子辰立刻向祺恩吩咐道。“润甫,立刻给上海打电报。”
祺恩却有些迟疑:“大人,此事还要慎重。”
“慎重?”苏子辰想了想,没错,虽然鸦片酊可能缓解毒害,但以清廷名义倡议以鸦片酊治疗瘾君子,一方面动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另一方面也犯了道德君子的讳,因此属于可以做不可以说的事情,最好还是私底下先做起来,等日后自己有权了再慢慢推广。“也罢,总得有了成效,才好向朝廷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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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齐学问清楚后果,总算是接受了这种药物,然而苏子辰却愣住了,水杨酸可是生产乙酰水杨酸的前置药品,有了水杨酸,阿司匹林还会远吗?
Ps:作者没有查到1874年前后印度铁路修建里数,但查到,1850年代印度通车铁路里程为463公里(1857),1860年代达到633公里(1867),1870年代跃增至11781公里(1877),1880年代再增至25898公里(1889),到1900年已达到39838公里。
Ps:《环游世界八十天》系1872年11月6日到同年12月22日连载在《时代报》(LeTemps)上。
Ps:辛香料的作用不单单是为饭菜增加滋味,更重要的是能平衡人体内菌群,而所谓水土不服其实也就是菌群失调。
“没什么问题,我就先回去了。”看到鸦片酊的药理似乎得到了一群中国人的认可,医生便提出了告辞,然而未曾想,孙齐学却坚持不使用鸦片酊,结果被弄得有些不耐烦的英国医生只好重新开了一副药:“我给你换成水杨酸吧,但是请注意,这种药吃多会导致极其可怕的后果,请你一定按医嘱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