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英国殖民地当局的许可----安东尼·霍普还命令警官处派出了护卫----后,苏子辰一行便开始深入到加尔各答的各个方面进行认真的考察。

考察整整持续了四天,四天里,苏子辰等人到访了土邦主的宫殿、深入了婆罗门的庄园、看过了刹帝利开设的工厂、也在农村和作坊中体验了吠舍和首陀罗们艰辛的生活、自然也注意到了贱民们非人的待遇和认命般的顺从,不过最直接的体悟是作为殖民者的英国人高人一等的架势和印度王公贵族们谈及英国人时无奈、畏惧、愤怒、紧张的种种不能明言的情绪。

“当如国朝初定,中原、江南百姓言及旗人时那般。”苏子辰如是跟祺恩说道,有些出格的论调让祺恩听着有些不舒服又有些疑惑,然而还不等祺恩发问,苏子辰又道。“国朝抵定,历四朝而终定,以此类推,英人即便德化不如我朝,有个三百年也当永治天竺了。”

苏子辰的话半真不假,真的是,印度的土邦主们其实并不想摆脱英国人的统治,正所谓向谁交税不都是要交税嘛,更何况印度民族众多、教派林立,天然就是一个小国寡民受人欺凌的角色,当英国人的奴才至少还能保证自己的权势不坠;假的是,英国人同化印度时提供的英式教育,终究会让印度的民族主义思潮抬头,再加上国际局势的巨变、英国国力的衰退,最终会终结英国人在次大陆的统治。

祺恩听罢悚然而惊:“大人的意思是?”

“泰西大国英吉利、法兰西、俄罗斯等皆如饕餮之徒,对领土的贪恋是抑制不住的天性,国朝若不奋起图强,印度当是我朝前车之鉴,一旦西人瓜分豆剖,两三百年后,只怕我种亦如天竺之民也。”苏子辰说到这,又自我否定道。“只怕还不如天竺的下场。”

祺恩自觉的请教道:“大人,前面的意思下官听懂了,但不如天竺的下场是什么个说法?”

“你看天竺各邦之主的日子过的如何?”苏子辰反问道。

祺恩虽然只是笔帖式,学识不算太高,但总算是读过一点书,还说得出个把典故来:“虽有英人欺凌,但此间乐,不思蜀也。”

“正是如此,”苏子辰点点头。“是不是像极了《贰臣录》里的前明士大夫。”

祺恩砸吧砸吧嘴,好半天才应道:“大人所言极是。”

苏子辰于是又加了一块重重的砝码下去:“细查天竺历史,英人来到之前,天竺由莫卧儿国治之,如今莫卧儿宗庙何在?”

祺恩哎呀了一声,连连点头道:“假使夷人入主,民人尚可臣从,我旗人死无类也。”

其实将祺恩口中的旗人一词换成爱新觉罗一族更合适,不过祺恩既不是宗室也不是觉罗,自然不能自说自话的做了上面的代表。

“是啊,旗人如今手不能提肩不能担的多了去了,一旦外敌洋夷侵犯,连做汉奸都不能,再被断了铁杆庄稼,那真是要死绝了的,”苏子辰进一步煽动祺恩恐惧的心理。“所以,甭管大人们怎么反对,咱们亲眼看过了,跟脚一定要站稳了,为了旗人的活路,这洋务一定要快办、大办才是,以免将来亡国灭种。”

祺恩连连点头,倒是边上孙齐学插了一嘴:“只怕上面以为大人危言耸听。”

“新疆之事未定、俄罗斯在北疆虎视眈眈,东道又有倭人挑衅、法人图谋广南、英人窥视藏滇,危机已经四伏,国中君子还在粉饰太平盛世,”苏子辰怒斥道。“一旦有变,他们换个主子还可以继续当官,我们怎么办!”

苏子辰之前的话,虽然没有避着孙齐学,但谈论的却是旗人的未来,孙齐学并不好多说什么,然而时不我待的危机感,还是让他忍不住插了一嘴,没想到苏子辰的反应如此激烈,所以他也放下了顾忌:“只怕道德之辈奢谈忠义。”

“忠义?”苏子辰咬牙切齿的问祺恩道。“前明崇祯是怎么死的?”

“煤山上吊死的。”话一出口,祺恩就知道自己说错了,于是急忙补充道。“虽是自缢但却是被前明士大夫的无耻给逼死的。”

“是啊,一个个把忠义放在嘴边,可是闯贼来了降闯、大清来了降清,可有一人为前明殉死的?”孙齐学接着祺恩的话往下说道。“常言道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什么儒臣,狗屁!无耻莫过如此。”

“子夫,这话你说不合适。”苏子辰很满意自己成功激起了祺恩和孙齐学的同仇敌忾,但孙齐学火上浇油的架势太明显了,由不得他要出面灭火。“由我来说倒是无妨的。”苏子辰的意思,孙齐学和祺恩都明白,无它,苏子辰是今科进士,作为全国三百多名学霸之一,他有资格冲着其他学霸骂街,而祺恩和孙齐学都是旁门左道出来的学渣,攻击范围太大的话,会引起公愤的。“不过,关键的不是说,而是做。”

看着有些迷惑的两人,苏子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两人凝神片刻,先后点了点头,苏子辰于是建议道:“润甫和子夫一路上都有写日记吧,就根据这些日记多写一些文章出来,能作为奏折的,我想办法替你们交上去,如果不能做为奏折的,我也帮你们结集出版,让天下人都了解一下,大清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祺恩和孙齐学虽然都觉得苏子辰这么做有些虎头蛇尾,但仔细一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纷纷点头道:“大人放心,我等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好。”苏子辰满意的看了两人一眼,随后略过祺恩,向孙齐学问道。“不知道子夫是否有志于仕途?”

听到苏子辰有封官许愿的意思,祺恩的目光立刻盯紧了孙齐学,想知道他怎么回答,却没料到,孙齐学苦涩的一笑:“下官虽然也是官身,但同文三馆出来的前途有限,多半还是以当通译为主,将来能继续随使团出外已然是上差了。”

“朝廷的主我是做不了的,但这个事倒不是不能用其他法子解决。”苏子辰给孙齐学两个选择。“子夫,你现在是八品吧。”孙齐学是正八品享受正七品待遇,不过这趟环球之行下来,没有出纰漏的话,回去当升到从七品了。“想要当官的话,我帮你捐个知府的顶戴,然后帮你在总署或者北洋、南洋活动一下,弄一个实缺委员总是没问题的。”

说实在的,总署和北洋,苏子辰是有办法的,但南洋还是有些麻烦,不过孙齐学是南方人,万一想要留在两江,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孙齐学却注意到苏子辰未尽之言:“大人,要是卑职不想当官,大人想怎么安排卑职。”

苏子辰反问道:“一路上有没有注意到洋人的报纸?”

“大人是想让我办报纸?”

孙齐学的猜测得到了苏子辰的确认:“要让国人明白寰宇大局,非得有力鼓吹才行,朝廷暂时顾不上这头,我自己来办,正好我也有钱,小和珅嘛,哪能手中无钱呢,千金散尽还复来,与其拿来挥霍了,不如用在正道上。”

“大人高义,”孙齐学沉吟了一会,坚毅的回应道。“卑职选择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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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辰说的不清不楚,祺恩却不敢多想----祺恩是旗人,上升通道比同文馆出身的孙齐学不知道宽敞多少,一般来说只要年资够了,自然能做到知府、道台一级,至于再往上走,难度很大,也不是苏子辰现在有能力搞定的----显然,苏子辰知道自己监军的身份了,为了避免日后的麻烦,现在肯定要避嫌。

所以听清楚苏子辰潜台词的祺恩表态道:“请大人宽心,天竺四日,下官感触良深,必将与大人同心同德,鼓吹大兴洋务之急迫······”

苏子辰大喜,随即站了起来,冲着孙齐学深施一礼。“子夫,日后有劳了。”

孙齐学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回礼道:“敢不从命。”

请孙齐学坐下后,苏子辰又冲着祺恩说道:“润甫,我不多许诺你什么,归国之后,我或向文大人请求外放,届时若还愿意跟着我出去吃苦,自有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