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辰一边义正言辞的指责英国人两面派的做法,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注视着身边的祺恩----尽管本尊是正儿八经的旗人世家出身,但苏子辰不能保证习惯玩弄大小相制手段的清廷中枢不在自己身边按下眼线----只见这家伙听的眉飞色舞,脸色潮红、手握拳头,一副恨不得以身相代、亲自上阵驳斥敌酋的架势,不由得再次在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

是的,尽管苏子辰把英国人说的无言以对,但面前的三人都不是英国外交政策的主导,因此说了等于白说,再加上英国政府横强惯了,清廷又如此的孱弱,人家完全可以拉下脸来耍泼,届时又能奈之如何呢?

不过,即便是不能以言语折服英国人,苏子辰还是要说出这番话来,这不是他逞一时之快,来个阿Q式的心理平衡,而是有目的的:第一,他要通过祺恩或孙齐学把这番话传回国内去,让自己在高层和清流面前能有个交代,第二,理直气壮的话都不敢在英国人面前说,将来还指望跟英国人平等合作吗?

所以,英国人接不接受是一回事,话,苏宬必须说出口。

“哲孟雄是一桩,阿古柏又是一宗。”苏子辰的目光回到三个英国人面前,只见凯恩斯抿着嘴一副深思的样子,显然是在分析苏子辰态度变化的原因,安东尼·霍普则是一脸的尴尬,至于保罗·辛普森的脸上则写满了无所谓,于是苏子辰继续道。“即便不算历史的渊源,从高宗纯皇帝年间击收准格尔之地以来,新疆纳入我朝版图已超百年,早已是中国疆域;阿古柏西垂小国之臣,趁我朝内乱之际,率兵窜入新疆,侵夺自立,僭称汗王,本是一跳梁小丑,而贵国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以军火、粮饷接济,是欲分裂我朝国土不成,又与贵国所言之《万国公法》相符了吗?”

看到凯恩斯瞪了自己一眼,辛普森态度有些桀骜的回应着苏子辰的指责:“苏司长可能没有了解过《国际法》的内容,鉴于贵国与洪福汗国之间第一没有宣战,第二新疆的战事也不属于贵国内部的平叛,故此我国商人与那位埃米尔殿下所进行的贸易并不违反《国际法》中关于战时中立的相关条款。”

苏子辰脸色凝重的向凯恩斯询问道:“不列颠政府已经承认了洪福汗国吗?”

虽然英国方面早在西历1868年便承认了洪福汗国,但这种承认是偷偷摸摸背着清廷做出的,所以心知肚明的凯恩斯立刻给口不遮拦的辛普森的话打上补丁:“王国政府并没有承认洪福汗国,但王国政府认为浩罕汗国是一个世界各国承认的国家,我国商人并没有与洪福汗国的埃米尔贸易,而是与浩罕汗国的某位伯克在贸易,所以根本不违反《国际法》,不过倒是听说俄国早就承认了洪福汗国。”

“俄国的承认吗?根本不值一笑。”苏子辰虽然并不想在哲孟雄宗和阿古柏问题是穷追猛打,但听到英国人恬不知耻、祸水东引的话,忍不住要刺上一句。“阿贼的老家浩罕汗国都快被俄国人彻底吞下肚子了,所谓承认洪福汗国,不过先割裂中国而后再吞下肚的拙劣伎俩,贵国隔岸观火,可是乐见此种结局。”

三个英国人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显然苏子辰点中了他们心中最大的担心。

没错,俄国人在中亚鲸吞虎据,结果就是英属印度与俄属中亚之间就隔着一个阿富汗了,而第一次阿富汗战争已经确保了这个中亚山国与英国人永远不会保持亲密的关系,一旦阿富汗倒向俄国,英属印度就要面临迫在眉睫的挑战了。

当然,要说英国对俄国在中亚的扩张没有提防肯定是胡说八道,事实上,今年保守党上台之后,伦敦已经调整对阿富汗的缓和政策,准备以更积极的态度(准备战争)来应对中亚的变局。只是,在场的三个英国人此时此刻都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英俄大博弈如火如荼之际,将原本可以成为英国助力的中国推开真的好吗?

苏子辰没有在意凯恩斯几人的心理活动,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贵国政府一面要开拓中国的市场,输入更多的商品,一面又对大清满怀恶意,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生意人,难道寰宇列国,我大清就只能跟英国人做生意嘛?想想福州船政局吧,英国方面还想再丢类似的大买卖吗?甚至还想把中国彻底推入法国人的怀抱吗?”

凯恩斯干咳了一声,但苏子辰没有给他插话的余地:“也许贵国以为已经与法国政府在远东问题上协调一致了,可是没了英法还有德美,英国政府就能一手遮天了吗?况且天下之事以利而合者,必以利而离,面对中国政府加强洋务的努力,面对日益打开的中国国门和中国市场,英国商人能忍得住,其他各国商人能忍得住吗?”

英国商人当然忍不住面对中国庞大市场的吸引力,所以,凯恩斯用友善者的态度出面说道:“法国可是一直对印度支那虎视眈眈,美国政府在台湾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也令人起疑,德国的政策极端内敛,相信只有大不列颠才是大清帝国最好的朋友。”

既然凯恩斯放了软话,苏子辰自然没有必要一味强硬下去:“没错,在日本、在越南,中国都需要不列颠的外交协调,在大清国内,中国也需要从不列颠引进机器设备和技术人才,但是要获得最大的一份成果,真正需要的是英国政府的善意,这种善意并不是口头上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尊重大清的疆域完整、愿意帮助大清实现疆域完整。”

辛普森敏锐的抓住问题的核心:“疆域完整,只限于现有的疆域吗?”

苏子辰沉重的点了点头:“国力有限,藩属是保不住的,只能有所取舍。”

“包括新疆、西藏、云南、广西?”从辛普森的问题中,霍普也明白了过来。

“新疆、蒙古、东北,贵国能保证俄国不欲壑难填吗?”苏子辰自问自答道。“想来贵国是做不到的,所以我个人建议贵国能在广西、云南、西藏的问题上给我国政府以必要承诺,来换取我国政府对英国单方面开放市场。”

凯恩斯听罢没有喜色,反而皱起了眉头:“贵国政府将否认针对第三国的片面最惠国待遇?这恐怕是个大麻烦,不是我国政府单方面行动可以约束的。”

苏子辰摇了摇头:“我国政府肯定不会撕坏条约得罪列国,但在不违反条约的情况下,加大对英国设备、军火的购买力度,却是可以实现的。”

凯恩斯这才点点头:“苏司长,我会将上述建议转述给王国政府外交部的,但这是贵国政府的共识嘛?如果我国政府表达的善意,却未能换回清国政府的回应,那会造成相当严重的后果,对此,清国政府有明确的认识吗?”

苏子辰笑了笑:“凯恩斯先生,大清朝廷什么时候有过共识了?不,根据传统,大清朝廷永远会有内部的反对派,任何的政策都会引起争议,所以,我们不能指望政府层面的公开表态,而是要获得当政者的默认。”

“当政者?是贵国的皇帝陛下,还是两位皇太后陛下,亦或是执政的亲王殿下?”

苏子辰用看白痴的眼光看了看提问的安东尼·霍普:“霍普先生,我们并不是已经达成了密约,只是就某些意见进行阐述而已,这种情况下,我能把王牌打出来吗?”

苏子辰只差指着鼻子对霍普说,你的级别不够,对此,有些恼羞成怒的安东尼·霍普质疑道:“我们如何知道整件事不是阁下的一厢情愿,而且从阁下的表述来看,不列颠政府付出的显然更多,这未免有些不合适吧。”

苏子辰摇了摇头:“就当我是在一厢情愿吧,但对于英国来说,这不是一个极好的打开中国市场、连带遏制法俄美等国的机会吗?难道贵国政府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了吗?至于谁付出更多,是的,英国可能会多付出一点,但收益难道不是英国更大吗?”

安东尼·霍普还准备说些什么,保罗·辛普森抢先开口道:“苏司长,您带来的建议的确非常有吸引力,但我们并没有权力回答您,所以,我们需要向总督阁下及伦敦报告;不过对于阁下考察加尔各答的请求,我们会给予最大的协助,希望您能满意。”

苏子辰认可道:“对于贵方给予的方便,我个人十分感谢,至于两国合作一事,我也只是一个传话者,最终是否能达成默契,还是得两国高层首肯。”

保罗·辛普森笑道:“那么,就预祝您在印度考察顺利。”

英国人点茶送客了,苏子辰等人于是站起来向三个洋鬼子告辞道:“也希望两国能实现永远和睦、两国商人一起发财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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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恩斯还是沉默无语,就听苏子辰继续道:“也许日本拼尽全力能从英国购买不少的兵舰,但与中国市场相比,谁是西瓜谁是芝麻,是不言而喻的,另外,一旦日本摄取台湾,贵国还能在台湾维持樟脑战争后获得的经济优势吗?所以,还请康恩先生转告贵国高层,不要因小失大啊······”

Ps:1868年,英国发动樟脑战争摄取了台湾的樟脑、蔗糖、茶叶输出定价权,这也是英国在中日台湾冲突后,支持清廷、承认台湾主权归中国所有的原因之一。

离开房间后,凯恩斯送苏子辰离开总督府,一边走一边再次向苏子辰探问道:“苏,要知道日本现在也在向英国开放市场。”

苏子辰反问道:“日本的市场大还是中国的市场大?”

凯恩斯沉默不语,苏子辰又道:“日本的海军能上陆牵制俄国吗?日本的陆军又有多少兵马枪炮能抵消俄国人南下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