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的效率还是很高的,才让苏子辰一行在旅店修整了三天,一辆由两名西孟加拉骑兵护送的豪华马车就把苏子辰、祺恩、孙齐学三人----作为法国使馆的外交人员,让·巴尔自然不方便在苏子辰拜会英国印度总督府时出现----接进了威廉堡,不过对于苏子辰一行的到来,总督府门口那些貌似威武的持枪警卫显然没有做好准备,因此看到穿着清国朝服的三人次第下车时,大惊失色的他们就连敬礼的动作都有些走形了。

好在总督府内的仆役们见多识广、处变不惊----光印度一地就有几百个不同民族组成的土邦,这些土邦主们前来朝见总督时大多穿着各自民族的服饰,因此总督府里额仆役们对于各自奇装异服早就司空见惯了,更何况某些在总督府服务时间较长的仆役当年还见过像猴子一样展览于此的海上苏武呢----自是不会对来自中国的客人表示出某些异常的态度。

等苏子辰等进了总督府的大门,带着白色羊毛假发的英国管家便引导着三人来到西翼的一间会客室。站在门口的侍从推开大门,苏子辰等走了进去,还没等看清楚屋内的装饰,就见房门又被关上了。祺恩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大变之余便欲提醒苏子辰注意,结果却见苏子辰摆了摆手,这才镇定下来。

很快,紧闭的房门又打开了,就见凯恩斯带着两个中年白人走了进来。

“苏司长,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印度总督府秘书厅副秘书(处长)安东尼·霍普先生。”来到苏子辰三人面前的凯恩斯向几个中国人介绍道。“这位是印度总督府东方事务处副秘书保罗·辛普森先生。”凯恩斯随后又向两位总督府的实权人物介绍道。“苏司长是一名世袭官员,本人又通过大清帝国最高文官考试,如今是大清帝国外交部英国司轮值司长,曾提议组建清国环球考察使团,目前作为清国环球考察使团的特使,负责为使团出行考察线路;苏司长身边是他的秘书祺恩先生,另一位是外交部翻译孙先生。”

西历1858年以后,大英帝国负责印度缅甸事务的最高部门是印度事务部,印度总督----印度帝国要在1876年才成立,所以此时的印度总督并没有副王的头衔----尽管是英王的代表,但却要服从印度事务大臣的指令,因此级别等同于副大臣,由此往下推,两位处长其实等于伦敦的副处长,所以与苏子辰会面实际是不符合外交对等原则的,只不过总督之下的辅政司实际常驻孟买并不待在加尔各答,而财政司署等官员也没有从事外交的权责,故此,不得已才由两位级别稍低的官员出面接待,当然这和大清帝国的国际地位也有关系,谁让大清国力不彰呢,人家自然是高人一等,不用顾忌国际惯例。

向两边做完介绍,凯恩斯又道:“加尔各答的夏天太热了,诺斯布鲁克勋爵(印度总督托马斯·巴林)正在大吉岭的山庄度假,来不及赶回加尔各答接见苏司长,所以只能由霍普先生和辛普森先生来接待苏司长的访问。”

苏子辰知道凯恩斯是给自己台阶下,不过原本他也没指望以傲慢著称的英国佬能放下身段来表示对自己的重视,所以,听完凯恩斯的解释,他露出理解的神色,平静的表示道:“请向男爵阁下表示我的感谢。”

说到这,苏子辰指了指满头大汗的自己:“这么热的天,的确不适宜来回奔波。”

如果没有东珠,苏子辰的话可以理解为嘲讽,毕竟他和在西贡一样,没有主动要求拜访殖民地领导人,是英国人自己把苏子辰一行邀请过来的,结果客人来了,主人却避而不见,只让下属出面,的的确确有些打脸了,不过苏子辰既然有了这个指头的动作,那么对于总督的缺席,宾主双方自然也就一笑而过了。

“苏司长请坐。”等场面话说完,安东尼·霍普请苏子辰等坐下,随即拿起椅子边的镀银铃铛摇了摇,穿着白色制度的印度仆役推着餐车送来了饮料和茶点。“苏司长,这是贵国的红茶,希望能让你想起家乡。”

苏子辰感谢之后,说道:“中国幅员辽阔,南北民众的需求喜好各有不同,像我个人就比较喜欢绿茶,而祺恩书记官就比较喜欢茉莉花茶,孙通译是南方人,比较喜欢铁观音。”

苏子辰的话蕴意深远,并不单单是在说茶叶选择的问题,英国人当然能听得懂其中的潜台词,所以,保罗·辛普森笑着说道:“印度也是一样,南印度、北印度除了种姓制度一致外,其他的风俗完全不同,甚至语言也不通用,交流起来甚是麻烦。”

英国人是在说印度吗?还是在说英国政府与清廷中枢的交流不畅呢?

所以苏子辰立刻接口道:“中国也是一样,虽然文字在二千年前就实现了统一,但是各地的口音不同,很多时候也会出现交流的困难,不过相比语言上的交流困难,人们的认知上的不同才是真正麻烦,想来几位应该也有同感吧,英国政府内部也应该有某些矛盾和分歧。”

不待有些变色的英国人做出反应,苏子辰又道:“大清国政府内部也是一样,保守派、进步派,还是什么事都不做只知道挑刺的反义反对派,一个制度成熟的国家总归会有各种各样的牵制力量,阻挠实现有效的施政。”

霍普笑了起来:“凯恩斯先生曾称赞阁下是清国当前目光最敏锐的政治家,但却没有想到阁下的语言也非常的犀利。”

“不,不,”苏子诚煞有其事的摇了摇头。“我只是阐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贵国对中国的政策非常的矛盾,以至于我国政府内部有太多的派别质疑贵国的用意,并因此为借口阻挠中枢进行某些必要的改良和改革。”

苏子辰的单刀直入让三个英国人的脸有些黑了,于是辛普森说道:“英国政府对大清帝国的政策一向是明确的······”

辛普森的话还没有说完,苏子辰不顾外交礼仪的打断道:“请问阁下,英国政府针对大清的外交政策是谋取经济利益还是对于领土有所要求。”

辛普森梗住了,要说谋取经济利益的话,那么就没有办法解释英国对缅甸、对西藏的窥视,如果说谋取领土的话,那么两国的矛盾就将深刻到无法化解的地步。

看到辛普森无言以对的样子,凯恩斯幸灾乐祸的暗地里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英国政府之所以对华政策出现矛盾,主要是印度事务部与外交部之间明争暗斗的结果,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所以面对外人,英国人自然是遮掩一二,如今却被不讲外交礼仪的苏子辰当面揭穿,他自然乐意看辛普森难堪的。

在印度事务部的主场,外交部二等秘书凯恩斯不出手是可以理解的,但作为辛普森同僚的霍普就不得不帮腔了:“苏司长,大英帝国并没有夺取大清帝国领土的图谋,类似割让香港、新界的条约只不过是对贵国一些不友善行动的惩罚,大英帝国在中国只有经济利益。”

苏子辰于是逼问道:“你们泰西国家讲究签订条约,还有什么备忘录,那么霍普阁下刚刚所说的内容能载入外交备忘录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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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我只是大清政府派出一名普通前哨使节,并不是得到钦命的全权特使,并没有资格与贵国方面签订任何涉及外交问题的条约和备忘录。”苏子辰看着凯恩斯的眼睛,慢慢说道。“不过对于霍普先生的话,我实在不敢苟同,贵国一面企图打开我国的市场,一面又攻占我国属国领土,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并无野心,人格分裂莫过于此。”

有些恼羞成怒的霍普反唇相讥道:“缅甸并不是贵国的保护国,所谓属国之说并不符合国际法的有关规定。”

现行的国际法是以欧洲国家于1648年三十年战争结束后签订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原本就没有顾及东方世界以中国为核心的朝贡体系,如果清政府的实力强大,足以无视这个西方人自说自话的国际法,但问题是情况恰恰相反,所以继续强调中国与缅甸的藩属关系,只能是贻笑大方。

然而苏子辰之所以把缅甸提出来是有目的的:“好,缅甸不去说它,那么哲孟雄呢?哲孟雄宗是不是中国西藏的一部分,贵国军队对哲孟雄的占领又做何解释呢?难不成霍普先生还要否认哲孟雄宗不是西藏的一部分,甚至还要说西藏不是大清的一部分?!”

凯恩斯当然不能同意签署什么外交备忘录,也不可能承认英国接下来不再谋取中国的领土,所以他不得不第一时间跳出来阻止:“苏,我们今天只是私下交流,无意上升到两国外交层面,而且你我的身份并不足以签订类似的外交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