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元代使者周达观出访柬埔寨后所写的《真腊风土记》的记载,西贡地区最早被古高棉人称为普利安哥(PreyNokor),而根据迁居此地的中国移民、越南移民的称呼,西贡地区又有雉棍”、“柴棍”、“宅棍”的叫法,至于越南官方给此地的名字则是“嘉定”,只是从越南人手中夺取南坼六省的法国人最终摒弃了前人留下的各种各样的称谓,于西历1862年正式将其定名西贡(SàiGòn)。

不过西贡距离洗礼者圣约翰号停留的码头还数公里的距离,而以当地的交通状况和洗礼者圣约翰号停留补给的时间来看,苏子辰要是想去看一眼的话,时间还是挺紧张的,所以苏子辰一行能逛的仅是被当地人称为“堤岸”的码头区。

说起来,“堤岸”这个地方还是很热闹的,所谓的“唐人街”也在这个区域,因此到处可以看见中国人、法国人建立的各种商号、银行,还有本地越南人自发汇集的集市,闹哄哄的,和英国统治下的香港相比,显然更加的无序。

走在距离码头不远的主街道上,苏子辰很快发现自己一行人太过引人瞩目了----小厮装扮的杜宝贵姑且不说,苏子辰、祺恩、孙齐学都是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袍,带着一頂西洋高帽,算是中西结合,不过这样的打扮并不出众,事实上,许多来往当地的中国商人也是一样的打扮,所以真正令人关切的是队伍中有着让·巴尔和凯恩斯这两个洋鬼子的身影。

中国和外国人在走在一起,在西贡其实也不是独一无二的,毕竟现在华商的实力和影响力在法属南坼比法国商人更强,法国商人也愿意结好中国商人、与中国商人合作做生意,所以苏子辰和让·巴尔、凯恩斯走一道并不是他受到关注的重点。

关键是祺恩官老爷的味道太浓了,而作为两国的外交使节,让·巴尔和凯恩斯也是气场强大,结果苏子辰又是一副众星捧月的架势,以至于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队伍的富贵架势。

看着经行处,一众人等以看国宝大熊猫的态度注视自己,苏子辰有些绷不住了,于是冲着两个洋人问道:“天太热了,要不要找个地方喝茶?”

让·巴尔和凯恩斯也晒的厉害,听苏子辰征询意见,自然点头称好,于是几个人便找了街口一家中式茶馆走了进去,甫一进店,杜宝贵就冲着迎上来的茶博士吩咐道:“一个雅间,两壶好茶,再拿些干果、鲜果的点心来。”

“OXSZERXTUU······”回应杜宝贵的连珠般的鸟语,显然杜宝贵跟茶博士是鸡同鸭讲。

看到杜宝贵的囧样,苏子辰有些懊悔,谁让他忘了南洋这边听得懂官话的少,闽南语和广东话才是通用语:“孙通译,用法语跟他说。”

孙齐学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法语,茶博士磕磕绊绊的听了半懂,正准备比划着回应两句,边上忽然有人插话:“这几位是从北面来的?”

虽然官话的音有些没要准,但至少能交流,所以大喜过望的孙齐学立刻接口道:“这位兄台说的是,我们是从上海过来的。”

插话人走了过来,冲着苏子辰一行行礼道:“在下钱汇朋,广府人,见过几位。”

苏子辰和祺恩淡淡的拱手回礼,让·巴尔和凯恩斯则脱帽回礼,只有孙齐学通名道:“在下孙齐学,常州金匮人,随苏东家、祺管事和让先生、康先生至星洲一行,船停西贡,特下船看看市面,不想言语不通,正在踌躇,幸而得遇阁下解围。”

“不敢不敢,都是异乡客,相逢就有有缘。”钱汇朋一边客套着,一边向茶博士用本地方言交代两句,随后向苏子辰等人解释道。“这家茶楼虽然也是广府人氏开办的,但伙计用的是广府人与越南本地女子的后代,中国话本来就会的不多,更不要说几位说的官话了。”钱汇朋没有解释茶博士为什么会几句法语,但这并不难理解,茶馆嘛,迎来送往的,各式各样的客人都会有,因此从水手口中学几句法语也是正常的。“茶博士说有雅间,请几位跟着他上楼就行。”说罢,钱汇朋冲着几人拱拱手。“在下还有朋友要陪,就不叨唠了。”

钱汇朋打完招呼就准备转身走人,这时,苏子辰叫住了他:“钱先生且慢走。”

钱汇朋转过身来,向苏子辰问道:“不知道苏东家还有何见教?”

“我们一行乃是此地过客,对本地风土不甚了了,可否请钱先生和贵友移步,我等也好叨扰一番。”苏子辰说的不急不缓,但气势很足。

说起来钱汇朋一早就注意到苏子辰一行的不凡,所以才会在孙齐学和杜宝贵碰壁的时候起身相助,倒不是说他图萍水相逢的苏子辰们什么,不过是结个善缘,日后要是异地遇上了,也好搭话,只是没曾想苏子辰的邀约如此的快速,所以,他略一沉吟,但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既然苏东家有请,钱某就和朋友叨唠了。”说话间,钱汇朋把他那个叫刘文富的朋友也叫了过来,与苏子辰一行见礼后,七八个一起跟着茶博士上了二楼。

等几个人坐定了,茶博士奉上茶水点心退下后,苏子辰向钱汇朋和刘文富问道:“不知道钱先生和刘先生是世居此地还是往来经商?”

钱汇朋答道:“在下是来往此地与广东的商人,刘兄府上是道光年迁居此地的。”

苏子辰目光落在刘文富身上:“原来如此,听说南越素有明乡人、清国人之分,不知刘兄可否为小弟详述一番?”

刘文富苦笑道:“苏东家倒是博闻广知,没错,越国确实将我中土移民分为明乡人和清国人两类,前者前明末年和国朝初年就来到越南,后者是康熙年后来此国的。”

刘文富简单介绍了越南政府对两派移民的不同政策,最后结词道:“都是国家弃民,却被异国操弄,彼此对立,实乃恨事。”

刘文富没有说清楚的是,其实不单单是越南方面人为的在华侨中制造对立,就连现在的法国殖民政府也接着分化中国移民,将明乡人当做越南本土人处理,将清国人当成一般华侨。

苏子辰没有就明乡人和清国人的问题阐发个人观点,倒是祺恩有些跃跃欲言的架势,却被苏子辰用眼神阻止了:“说到侨民间对立,在下怎么听说,所谓清国人之间也颇多龌龊,广东人与福建人、广府人和潮州人、福州人和漳州人都各有矛盾呢。”

刘文富很尴尬,没有回答,倒是钱汇朋坦陈道:“不比明乡人在此生根已久,所谓清国人来此地较晚,有地产的也较少,大多以经商为业,可南坼地小物贫,能做的产业就少数几种,彼此争夺,自然会有冲突,国人又向来帮亲不帮理,抱团之下,就难免成了积弊。”

苏子辰笑了笑,看着钱汇朋说道:“钱兄倒是赤诚君子,能知无不言。”

不待钱汇朋说些客套话,苏子辰又问道:“不知此番钱兄与刘兄谈的什么生意。”

刘文富有些狐疑,不想多说,但钱汇朋很是坦白:“越南出米,量大价廉,运到国内也是一宗好生意,所以在下和刘兄准备在西贡办一家碾米厂。”

苏子辰击节称赞道:“越米北输,复将国内之物输越,一来一回都是重利,这个生意好啊,不过敢问一句,这碾米厂用的是水碾还是机器碾子?”

钱汇朋答道:“有考虑是蒸汽机,但一来太贵,二来也没有好的门路,所以暂时准备先用水碾,毕竟湄公河浩浩荡荡,水力充沛,水碾即便宜,也不逊于蒸汽机。”

苏子辰再次点头:“先易后难,倒也是老成的做法······”

苏子辰没有通过让·巴尔给钱汇朋介绍货源的意思,因此又聊了一会,双方各自告辞,苏子辰等自回洗礼者圣约翰号不提,分手以后的刘文富却有些不解的问钱汇朋道:“合人兄,你跟姓苏的说那么多干嘛?”

钱汇朋反问道:“叔达兄,你以为苏某等可是寻常人?”

刘文富想了想,答道:“不像寻常人,更不像商人,倒有一股子官府中人的味道。”

“我也是这么看的,除了那个小厮,就连名为通译的孙先生也有一股子官老爷的架势,而那两个洋鬼子虽然没说话,但也是一股子内敛的趾高气扬。”钱汇朋说到这才解释道。“我以为苏东家怕是官宦子弟,而且家中怕是大官,所以备个先手,日后也好相见。”

“合人兄倒是未雨绸缪看的长远,但万一,此人也有心在南坼经营米业怎么办?”

冲着有些担心的刘文富呵呵一笑后,钱汇朋摇头道:“从南坼向国内输米的生意有多大,舒达兄不是不知道,你我可能尽数掌握在手吗?既然不能,多一个分食的又能损我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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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辰看在祺恩、孙齐学和一旁的两个洋鬼子,笑道:“远在北京又如何知道南坼居然如此富庶,想来这贩米的生意,南坼难做,东京(北越)也能做,而且更近,运费更便宜。”

祺恩听罢颇不以为然,只是惯性的吹捧道:“都说大人是小和珅,看来不假,听两个商人一嘀咕,就有来钱的法门了。”

苏子辰笑而不答,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眼光看了看让·巴尔和凯恩斯······

刘文富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恍然道:“若是苏某也想入行,倒不是不可以合作······”

这边钱汇朋和刘文富在谈论遇到苏子辰的事情,那边回到船上的祺恩也在问苏子辰:“大人,和这些商贾有什么好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