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鋆猜的没错,虽然科道清流对苏宬的奏折怕的要死恨的要命----万一同治帝真的接受了苏宬的奏请,让科道中人跟着使团出洋,岂不是要被逼着同流合污了,日后还怎么冲着洋务派说三道四呢,更有被昔日同党当成新靶子大加鞭挞的可能,名声也要跟着丧尽了----但要真的站出来痛斥苏宬的奏折是无理取闹,一众清流们还真没有好的理由:
首先,苏宬拿咸丰帝庾死在围场说事,立场坚定的表明君父之仇不敢忘,学习洋务是卧薪尝胆之举,这让清流们无法指摘,毕竟大清武力不如洋鬼子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并非掩耳盗铃就能得过且过的,为此操习洋务、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报复也是说得过去的,更是为咸丰帝报仇为大清朝雪耻的一种忍辱负重,清流们若是想要驳斥,那首先就得背上一个坐忘君父之仇的不忠罪名。
其次,苏宬举国初故事为例、兵圣之言为注,天大地大祖宗最大,总不至于祖宗能做的事,子孙就不能效仿了?那不是指着一众宗亲明说,你们是一蟹不如一蟹了?
当然,要是清流们站在洋务派的立场上,坚持说洋务运动搞得好,苏宬说洋务派不明泰西强盛根源,一味以坚船利炮为学习宗旨是在蓄意找事,那倒也是一种驳斥的方式,但真要这么说,那不是自家打自家耳光吗?
所以最终除了御史李桂林、兵科给事中张道渊等几个眼中不揉沙子的清流以七大恨说事,并以清军乃是吴三桂借师助剿才因缘巧合得以入关进而席卷十三行省等等,言太祖努尔哈赤、太宗皇太极以降并非一开始就窥视前明借此来证明苏宬引用有误、曲解国初之事,进而攻讦、弹劾苏宬不学无术出言荒谬。
除了类似鸡蛋里挑骨头的说法外,绝大部分的科道对苏宬奏章保持了缄默,就连一开始气势汹汹的弘德殿行走徐桐也被迫暂时按捺下心中的不快、不予发声----这固然是苏宬的奏折不好正面回应,也是苏宬的家世起来作用,毕竟苏宬是正牌子的满人,而且是世管佐领,即便其一辈子仕途不顺,子子孙孙依旧是与国同休的八旗世家,就事论事也就算了,攻讦过头了就不能不为自己甚至后代多考虑一二了,更何况苏宬还那么年轻,一句少年人追慕祖宗功勋、奋发旗人血性,那么即便是确定下语出无状的罪名也只能轻轻放过。
既然科道们无处使力,恭王集团便开始发声了。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理藩院左侍郎成林首先上书道:“重臣、科道若能明知泰西各国之底细,则可绝内外攻讦、政通人和······”
兵部尚书、总管内务府大臣英桂跟着上奏道:“佐领、郎中苏宬所奏虽有偏颇,然于今不乏王大臣因循守旧抱残守缺,当使其知西夷之所以强蛮而明国朝当务之急乃是正理······”
吏部侍郎、前三口通商事务大臣崇厚也上折子道:“臣前使法兰西,所经见,震怖万分,故不出洋而不知列强之盛,固步自封未是久远之谋······”
地方上接到中枢传书的洋务派官员也纷纷响应。
直隶总督李鸿章第一个上书附和苏宬的奏折,并具体指出;“道光年间,英人尚用火枪,虽犀利,然我朝抬枪土铳仍可一御;咸丰朝,英法已用米涅枪,所放之速所射之远准倍于国中火器,是故庚申年僧王奋战而一败再败;如今西洋各国更是有云者士得、士乃得、哈乞开司等中针、边针后膛快枪,又倍强于米涅枪······三十年间西夷枪炮进步之快速、瞠乎中国君子所闻······当洋夷日渐精益,我朝焉能止步于今······王大臣、科道等使西洋各国,可明晰中国之外事、知彼成败利弊所在,裨益国家······实为善策······”
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桢和山东巡抚丁宝桢也闻讯后发六百里急奏,支持中枢派遣由洋务派、保守派和中立派组成联合使团前去欧美了解列强情况。
面对洋务派借着苏宬奏折掀起的进攻浪潮,清流们显然有些坐不住了。
清流派大佬、军机大臣、弘德殿行走李鸿藻召见亲信讨论如何应对,众人茫无头绪,于是李鸿藻便向旁坐的一人问道:“叔平,群议刍刍,眼见得风潮已经掀起来了,可宫里一言不发,皇上这边到底是怎么个心思?”
同为弘德殿行走的翁同龢苦笑一声,答道:“弘德殿现在三个当值师傅中皇上更亲近的是王庆祺。”
王庆祺虽然也是翰林出身,但是据小道消息说此人之所以能入选弘德殿是因为其给同治皇帝呈了自己写的小黄书,诲淫诲盗,所以徐桐、翁同龢是不与为伍的。
“道不同不与为谋,王庆祺姑且不说。”李鸿藻虽然也弘德殿行走、同治帝师,但基本上是名义上的,主要职司还是在礼部、在军机,所以在和同治帝亲近方面是不如翁同龢几人的,只是他也明白同治帝很不喜欢徐桐,所以眼下能探听到皇帝心思的就只有翁同龢了。“叔平,你与皇上相处多年,皇上的心思你多少还是明白一些的。”
逼上梁山的翁同龢想了想:“以我对皇上的了解,皇上对洋务其实不以为然,而且皇上对恭王也有些芥蒂,只是苏佐领这篇奏折写的好,即追慕了祖宗又扯上了兵事、还兼有为先帝报仇的宗旨,所以皇上也是动了心了。”
作为时刻关注宫中动向的军机大臣,李鸿藻听到这,心中就是一动,于是口中探问道:“那也就是说小和珅的折子是要准了。”
“千万不能让皇上准了小和珅的折子。”翰林院侍讲、南书房行走张家骧是一个正人君子。“当下所谓富国强兵之道,已经毁了人心,若是再派王大臣去外洋受洋夷蛊惑,只怕朝中连同情支持我辈的人都没了。”
“子腾这话倒是要商榷。”内阁学士德椿想法却不一样。“小和珅的折子不是还要科道一起派人出洋嘛,内中的用意其实不差,兼听则明嘛,说起来也是咱们的机会,若是派几个坚贞正臣跟着去,未必不能揭一揭洋夷的画皮。”
李鸿藻眼前一亮:“顺水推舟?”
德椿点点头:“小和珅的折子讨巧,皇上不会不批,既然如此,不如让正人君子来主导。”
翁同龢却泼了一盆冷水:“不可能,我辈中人哪个会说夷文,到时候还不是总理衙门说什么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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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能做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只能是圣贤神佛,清流之辈言之凿凿,就是不敢舍身证道,无可奈何之下,李鸿藻表态道:“看来只能搅黄了这件事了······”
李鸿藻的眼神还没黯淡下来,就听德椿说道:“那也要派人进去,否则回来后说好说歹都任由他人了。”
给事中郭从矩支持道:“德大人此言有道理,应该派人进去,回来后不管朝中风向会有什么变化,都好据理力争。”
看着一张张赞同的脸,李鸿藻问道:“可是又有谁愿意当此大任呢?”
一时间,众人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