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正白旗满洲第二参领第二佐领、郎中苏宬一件为奏请睿裁事：”

“祖宗英明神武以区区滨海三万之众崛起一隅而兼并天下囊括六合、和蒙古屈准格尔、入西藏而卫海疆，诚精兵良将上下一心，然亦知前明之利弊而后谋之······太祖高皇帝以降、和硕庄裕亲王、和硕饶馀敏郡王、多罗笃义刚果贝勒、镇国克洁将军、觉罗莽古尔泰、大臣安费扬古、何和礼、费英东等俱身先士卒几番出入边墙之内，敌情悉知、洞虚明实；而后太宗文皇帝、世祖章皇帝亦竞相遣重臣大将潜入敌境、查实前明、顺逆、西逆之虚实而后用兵用间；故言大清抵定，七分军威三分亦是知势也。”

“时移世易，大清开国两百二十四年，英夷自海路来，洞开国门，迫我朝割地赔款，羞辱至甚；文宗十年，英法两夷又并力来攻，迫宫室、焚园林而害显皇帝崩于围场，此更是我朝千古大恨也；然敌强我弱，虽卧薪尝胆也未能追焉，故朝廷迭兴洋务以求后报。”

“唯朝中亲贵大臣徒知西夷各邦强盛，而不知其何以强、强于何处、一味以坚船利炮言之，不过盲人摸象而已，与国初事事洞查、居一地而知天下相较，何其鄙也。”

“孙武子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贤曰，位卑未敢忘忧国。”

“故臣奏请以王大臣领衔一使团并以宗室觉罗、勋贵大臣、科道、总理衙门诸众为佐贰，出洋遍访欧罗巴、阿美利加各国，以明世界大势、笃行新政之机。”

“恭折具奏、伏乞皇上圣鉴谨奏······”

“仲华，听说写这封折子的苏宬是你的甥孙？你对这小苏了解吗？”

看着眼前文祥递过来的这份《伏乞谨奏王大臣并宗室亲贵科道出洋查访形势折》，荣禄咬牙切齿的说道：“是，苏宬的祖母是下官的堂姐，不过之前来往不多，也就是这两年走到近一些，以下官的接触来看，这小子就是个横冲直撞的愣头青！”

接着荣禄把苏宬给内务府出主意的事说了一遍：“有点小聪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荣禄这话其实小骂大维护，须知道，异时空中国第一个驻外公使郭嵩焘要到光绪二年才得以成行，而且成行伊始便有人骂道“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容于尧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云云，此后汉奸、贰臣的名头更是一直陪伴郭嵩焘终身；如今，时间线提前了两年，保守势力显然更加强大，苏宬的提议自然会引发更大的争议和批评，也就是看在是自家亲戚的份上以及避免引火烧身的可能，荣禄才挖空心思扭转想眼前几位清廷主政大员对苏宬的看法。

荣禄的举主、军机大臣文祥闻言却不动声色的向恭亲王奕问道：“王爷怎么看？”

“我看这小子的外号不该叫小和珅。”奕呵呵一笑。“而是该叫小尹壮图才对。”

“小尹壮图？”军机大臣宝鋆愣了一下。“王爷这评价可不低啊。”

尹壮图成名是在乾隆三十九年，当年他给乾隆皇帝上了道奏折，奏折里大力批判了和珅提出的议罪银，认为议罪银的出现给贪官污吏提供了免罪的保护伞。结果，乾隆并不认可尹壮图的意见，最终将其罢官免职。但不是所有人都被蒙蔽了双眼，乾隆死后，嘉庆皇帝就第一时间恢复了尹壮图的名誉，只是尹壮图已经无心仕途，最后还是老死家乡。因此，以尹壮图上书来对比苏宬的上书，显然，恭亲王是认为苏子辰说的有理。

“小和珅？小尹壮图？”因为苏宬是旗人中的世家子弟，兵部尚书、军机大臣、洋务运动的干将沈桂芬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有意无意的调笑道。“一个有才无德，一个有德无才，加在一起是有德有才呢还是无德无才呢？”

“听仲华说的，再看这份折子奏的，显然是有才的，不过还是莽撞了一点。”原本是赏头品顶戴、吏部左侍郎，后因丢失户部印信而被贬官，最近才蒙恩赏授南书房行走、翰林院编撰的潘祖荫是恭王的亲信，所以一听主子欣赏苏宬，自然是要帮衬两句的。“这不，听说徐桐和几个清流科道已经准备弹劾苏小郎中了。”

“蒙着眼的人多了去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军机大臣宝鋆冷笑道。“尤其以科道清流之辈为甚，不过我倒是好奇，小苏提出效仿祖宗事而遣王大臣出使了解番邦虚实，他们有什么驳斥的理由。”

“大毛病估计挑不出来，无非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潘祖荫如是说道。“要么就是说西夷蛮夷之地，使宗亲出使非亲亲之道喽。”

“清流之辈此番掀不起什么大浪来。”文祥想了想，说道。“小苏聪明，拿国初故事来对景，清流总不至于说祖宗的不是，而且小苏是今年新科进士，新科进士勇于言事，在清流眼里是值得鼓励，若是因为小苏的奏折不合意就大肆攻击，得个打压后进的帽子是小事，内里起了纷争才是大问题，所以李鸿藻们绝不会自乱阵脚的。”文祥的话让荣禄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但接下去他的话又让荣禄紧张起来。“关键是皇上怎么看？”

同治帝现在已经亲政了，虽然上有两宫皇太后盯着，下面有恭亲王横着，他不能事事顺心，但同治帝对洋人、洋务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横挑眉毛竖挑眼，一千一万个看不顺眼，因此苏宬这份以古鉴今的奏折会有什么结果，谁也说不准。

“王爷，要不我们推一推。”宝鋆建议道，在他看来，宗亲中如果能多些洋务的拥护者，恭亲王在朝中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若宗亲科道真能出洋走访一趟，看看洋人的国力军势，想来多少会有些触动，日后也能少些掣肘。”

沈桂芬阻止道：“不妥，还是先看一看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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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一般以为清代汉籍官员的奏疏上写臣，满人旗人官员的奏疏上写奴才，但这种看法其实是错误的----尽管清代早期奴才和臣的称谓相当混乱，可早在乾隆年间就有了明文规定，即在公事折上无论民人官员旗人官员都写臣，在请安、谢恩折上旗人文官和所有的武官都写作奴才，民人文官写作臣，一旦写错都是要处罚的，所以苏宬的折子上写臣没问题。

Ps：军机处在清代大抵是个执行机构，但在同治年间和光绪初年，由于皇帝和皇太后缺乏执政经验，因此这一时期的军机处的权责更大----皇帝和皇太后经常将官员奏疏下发军机处讨论，军机处随后会将讨论意见重新上奏给皇帝和皇太后，以供皇帝和皇太后决策----不过随着慈禧执政经验的日益丰富以及执政地位的日益稳固，在甲申易枢后，军机处又重新沦为了执行机构，军机大臣唯有唯唯诺诺而已。

文祥和恭亲王对了对眼神，于是恭亲王奕点头道：“也好，先看朝中有什么风向。”

这时，文祥扭头冲着荣禄说道：“过几日，你把小苏领过来，我亲自看看。”

荣禄大喜，苏宬算是入了文祥的眼了？真要是这样，即便这次跌了跟头，日后也不会拉下太多，再加上苏子辰年纪还轻，起点又高，磨砺一番说不定真成了气候。哎，这小子命还真好，就连荣禄自己都有些嫉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