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和你一起看吗?”
耳边传来稚嫩的询问,书生抬起头来,打量了一阵眼前的小孩,奇怪的问道:“小娃娃竟然还起过蒙?师承的是哪一位先生,启蒙的书籍又是哪一部?”
这也难怪书生会惊讶,如今书本上的知识还处于世家大族的垄断之中。
这些贵人就靠着这些知识凌驾于凡俗之上,看着眼前这个小孩的穿戴,家境也不像是能供得起孩子读书的样子。
李现哪里懂的这些,理直气壮的说:“我没有老师,也没有起过蒙,就是想要和你一起看看那本书。”
书生呆了呆,这小孩说的话每每出人预料,和他所见的所有小孩都不同,好似有着一股灵气,心底是有些喜爱的。
此时听见他说并没有起过蒙,便觉得是孩童遇到新奇的事情,想要接触尝试罢了,就像是好奇心很重的猫?
书生轻笑一声:“罢了罢了,你想看就站我旁边安静的看着,不要打扰到我就行。”
说完自顾自的重新拿起书本,仔细的看了起来。
李现吭哧吭哧的绕过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走到书生的身后,仰着头认真的辨认起书本上的文字。
这个世界的身体没有电子产品的荼毒,他的视力自然是极好的。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将那本发黄书籍上的方块字看的清清楚楚。
只是书上的内容全是文言文,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看了几页,只知道了这是一本史书,可是书里说的什么,就完全看不懂了。
最后也只能无奈的皱着眉头,不去理会文章的意思,将看到的繁体字在脑海中和曾经的简体字一一对应。
书生看似全身心都放在书本上,其实根本没看书本的内容,只是用余光观察着那个奇怪的小孩。
见他果然如普通的小孩一般,盯着书本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想到了曾经刚刚开始启蒙的自己,轻笑了一声,真正的将心神投入到手中的书本当中。
既然不需要去领悟那些文字的意思,李现也就不用追赶着书生的进度,每每看到比较难以记住的文字就会蹲下身子,用树枝在地上书写上几遍,好增强脑海中的记忆。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忙忙碌碌,市井之声,喧嚣于上。
青年生得温润如玉,剑眉星目双眼亮若星辰,一身朴素的长袍上虽然没有名贵的器物装点,却也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青年的脚下有一个半大孩童,半蹲着身子,右手握一根树枝,专注而认真的在地上一笔一划的书写着。
这两人与这喧嚣热闹的市井好像是两个世界。
长久的看书其实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书生眨了眨长久盯着书本而感觉干涩的眼睛,舒展身子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
瞅了瞅天空,已经有了一股日落西山之意。
恍惚中想起好像是有一个有趣的孩童和他说要和他一起看书。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这么长时间没有被打扰,看来那孩子早就不耐烦,跑去其他地方玩耍了吧。”
书生想着,倒没有反感的情绪,只是轻笑:“毕竟只是一个孩子。”
起身准备收起摊子,结束今日充实又美好的一天。
站起身之后,看到的东西让他瞪大了眼睛,儒雅平淡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
他这个摊子作为中心的黄土地上,被人刻画了一个又一个文字。
文字的书写者没有掌握好字体的结构,让这些文字失去了美感,但还是能看出书写者的认真。
横平竖直,端正有力。
这些字构成的圆形最外圈,一个小小的人儿半蹲在地,脸上,身上,沾染了一道一道灰黑色的灰尘,然后又被汗水冲刷形成灰色沟壑。
清澈透亮的眼神中闪动着认真的光芒,随着手中木棍的勾画而游走。
经历过启蒙求学的书生知道其中艰难的程度。
没想到那个和他说,要一起看书的孩童,一日便有这些成效。
心中两个念头在不断翻滚着。
“难道这小子骗了自己?他早就不知在何处起过蒙学了?”
“或者这个世上真的有一日就能入门的天才存在吗?”
如果是前者,他打算好好教导一番,什么是诚实!
当然,这样的教导会是以木棍和手掌的互动而开始的。
如果是后者......
想到这里书生的眼睛亮起光芒。
那是名匠遇到璞玉,忍不住想要去雕琢的兴奋目光。
终于又将一个生僻字牢牢的记在心里,李现虚了一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站了起来,打算回头继续寻找下一个生僻字。
抬起头正好迎上炙热的目光,心里慌张了一下。
仔细一看,是那有些古怪的书生,这才稳定了心神,带着情绪的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书生似笑非笑的回道:“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着你?”
直接把噎了他半天的话,原封不动的还了过去。
李现觉得这个人可真幼稚,明明是一个大人,竟然和一个小孩子斗嘴。
懒得与他争辩,学习了一天的生僻字也挺累的,慵懒的回了一句:“因为你好看啊。”
书生茫然。
原来还能这么回的吗?
这种实话还能随便说出口的,这叫他怎么接?
是直接承认了吗?
这样会不会缺少了点君子之风?
还是谦虚的反驳一句哪里哪里?
可是这样说谎也不符合君子的中正之风啊!
想了想,索性略过这个话题,脸上自然的换上被欺骗之后愤怒的表情,严肃的看着对方:“小娃娃,你不是说你从来没起过蒙吗?”
他伸手指着写满的文字的地面:“为什么你会这些?”
身上已经脏的没法要了,感觉到疲惫的李现索性坐在了地上,两手一摊:“我又没有骗你,这些都是学着下午看的书里的文字,照着写的呀。”
“那你知道这些字怎么念?表达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
李现回答的理直气壮,只要没有生而知之,这两个字就是标准的答案。
他既不想挖空心思的去构造一个并不存在的老师,也不想成为一个妖孽般的存在。
书生心中了然,露出一个我猜得没错,果然如此的微笑。
拂了拂长袍上的灰尘,一撩下摆重新坐了下来,昂着头说道:“吾名李长峰,字青松,云霖大儒门下弟子。今日吾欲收你为徒,愿否?”
“不愿意啊!”
李现当然是不愿意啦,他在这里蹲了一天了,李长峰坐着看了一天的书。
街上人来人往,就没有一个行人在摊子前驻足。
喝了一天的西北风,收入为零啊。
拜他为师,两个人一起喝西北风吗?
大梁文化传统上和古时的中华没有两样,师父和父亲的地位是对等的,这不是纯纯的给自己找了一个负一代老爹么,真的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