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由—《》人物志杜九篇(二)
那是个孩子。
有着狼一样的眼睛。
那孩子瘦骨嶙峋,饿得面黄肌瘦,更显得一双眼睛特别突兀。
杜九从怀里掏出刚从鸡窝里摸来的鸡蛋,递给了他。
那是他和暮歌刚认识时的场景。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都还记得,暮歌当时看着那颗鸡蛋,想要却又倔犟地拒绝的场景。
当后来暮歌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暮戈”二字。
暮戈。
金戈铁马的戈。
他觉得这孩子像一只困兽。
青楼这种地方,绝不是这孩子该待的地方。
有朝一日,这个孩子一定会大有一番作为。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和暮歌之间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他给了他新的名字。
如他心中所想的名字。助他脱胎换骨,助他浴火重生。
暮戈。
这才是这小狼崽子该有的名字。
可后来,他后悔了。
他后悔给天真纯粹的少年起了这个名字,后悔把他带到了战场上。
“小暮,这是命令!”
杜九勒住缰绳,看着远处去而复返的少年。
“我知道啊,所以我没有违令,我奉命离开了,然后又回来了。将军可没说,不许回来,算不得违抗军令!”
暮戈甩了甩马鞭,语气轻松地围着杜九绕了两圈儿。
他的话比以前变得多了,笑容也多了起来。虽然偶尔还是会犯倔,但是大多数能够和正常人一样。
这几年里,在他的身上,少了很多野性,多了少年人该有的蓬勃朝气和烟火气息。
反而是杜九,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压在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他一刻也不敢喘息。
“我是他的属下,为他战死是我这辈子的宿命。小暮,你的人生不一样,你不用为了他死在这里。将军已经下令遣散了各部,你和我一起,只能去白白送死!”
杜九难得对暮戈板起了脸,却不见任何成效,对方完全置若罔闻。
“九哥,你说,打仗回来,我们去哪里好呢?衡山?华山?你不是想挑战各大门派掌门么,我陪你一起去!”
暮戈自顾自地说着,朝着两军交战的地界赶着马。
有他在,不会让杜九送死的。
毕竟,他还有一重身份,是西夏皇子。
此次西夏大军中,有位将领是他母亲的旧人,曾偷偷来找过他,试图说服他回去。
他当然是不可能答应的。
但到了这个时候,对方若是知道他的出镜,恐怕也会想办法保他一命。
那人和他说,当年夫人带着他和先皇陛下走散了,回去后,夫人就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
“我没有在和你玩笑!暮戈,你听着,立马给老子回去!你活着,就代表我杜九活着,知道吗?”
杜九骑着马追上去,突然就觉得这孩子长大了,越来越难管了。
他刚训斥完,就被暮戈掉过头来,踹了一脚马屁股,笑着回应道:“九哥,会回来的,我们都会回来的。”
万一不行,他就去求那个人,让他想办法救杜九一命,自己跟他回去西夏。
就算两人从此天各一方,也比永远阴阳相隔要好。
只要能够活下去,知道对方在这个世界的某一角,看同一片云朵,赏同一片繁星…也就够了。
一直以来,都是杜九在为他做许多事,尽力保护他。
如今他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长大了,他可以保护他的九哥了。
他知道杜九肩上的担子很重,他愿意接过来,分担一部分。
“你……你小子该不会是要去投降吧?那可不成!将军此次用自己那条命去给敌军最后一击,无论输赢,都算光彩。旁人不说,你我二人是断不能投降的!”
杜九看到暮戈这种不以为然的态度,差点以为他要倒戈相向了。
他自然是相信暮戈的,只是,故意说出这番话,不过是为了让这小子伤心而已。
说不定自己说了这种话,他一气之下,就掉头离去了。
对于暮戈的脾气,他还是有些清楚的,这小子气性大。
“九哥,你知道吗,其实你不用这样的,你不用处处为我着想。更不用处处都为了将军着想。”
“你不是想去浪迹江湖么,打完这场仗,我们就去。”
“将军英明神武,擅长奇袭,你我也未必会输。”
暮戈收起吊儿郎当的神态,说完后,猛地靠近杜九,凑近又加了一句——
“我的武功是九哥你教的,能为九哥战死,不是我的宿命,是我的荣耀。”
那场仗,烟火四起。
早先答应暮戈来接应两人的那西夏士兵也没来。
顾知礼的奋死一博果然杀的漂亮,敌方一时间溃不成军。
当那位认识暮歌的将领派出的手下去寻找两人时,现场已经一片狼藉。
他把早就准备好的年龄相仿尸体仍在了大火中,怕主子怪罪,就没说自己根本没找到人。而是说,两个人已经安全离开了。
实际上,两人已经在追兵的追杀下,双双落入了悬崖。
所幸,两人都还留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两年里,他们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可现在,暮戈却突然不告而别。
杜九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了整整一夜,以为是暮戈羞于出来见他,所以耐着性子,安静地等待着他出现。
他反复演练着一会暮戈要和他说话时的场景,是先给他喝酒呢,还是先回答我愿意?
啊,愿意什么呢……愿意和他一起浪迹江湖么?
不对,这个问题暮戈已经说过了,肯定不是这个!
那就是,愿意和他一起,那个,咳咳咳,处……处……那啥不……
不行不行,他太激动了。
仅仅是想想,就已经激动得拎着酒瓶子的手都不稳了。
他能够感觉到的,曾经那样火热而具有侵略性的眼神,绝对不是简单的朋友,更不是什么狗屁师生情。
从一开始,暮戈就没有叫过他一声师父。
这会暮戈已经恢复记忆了,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本来是他想先说的,但是他对其他的事都可以厚着脸皮,唯独这件事,面皮薄。
唔,等着对方来开口似乎也不错,这样,以后他就可以以此来威胁:喂!可是你小子先来招惹的,不许不负责任啊!
不对不对,怎么这么像个娘们儿呢?他杜九可是铁铮铮的硬汉!哪儿都硬的那种!
哎这怎么越想越偏了……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他可是正经人,不能吓到人家小孩子。
就算已经长大了,在他面前也是小孩子。
啊,怎么还不来啊,是不是躲在暗处偷偷观察自己的反应?
想到这里,杜九不禁收起自己的痴汉笑,正襟危坐起来。
就这么不停揣测着各种可能,天亮了。
整整一夜过去了,暮戈的身影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杜九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来了,他跑到暮戈住的房间里,大声叫喊着:“小暮!暮戈!操!你放老子鸽子?!”
原本以为这只是暮戈跟他开的一个小小玩笑,却没想到,他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封信——
“九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长安城了。”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所以也没准备跟你道歉。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后悔了。”
“什么浪迹江湖,我根本不喜欢。我想要更好的生活,我这两年与狼为伍,已经厌倦透了风餐露宿的日子。”
“你离开了顾知礼,什么也不是,就是一个武功高点的贼。一想到和你在一起,以后要过着偷鸡摸狗才能贴补家用的生活,我就觉得难以忍受。”
“或许人都是会变的,又或者我本性就是如此。我想通了,我想回西夏,去找回属于我自己东西。”
“不过,这些年,还是多谢你的照顾了。”
“九哥,保重。”
落款处,写着方方正正的“暮歌”二字。
他不承认,不承认杜九给他的那个名字了。
“啪!”
杜九手里的两壶酒落在了地上,酒香四溢。
他们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什么样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就算天各一方也没有忘记过彼此。
在这乱世中,彼此都是支撑各自活下去的希望。
眼看着,漫长的黑暗就要过去了,黎明即将到来,可暮歌却亲手把那丝光亮带走了。
杜九知道,暮戈绝不是他信里写的那种人。
可是他想不通,想不通暮戈非要在此时离开的理由。
所以他不会放弃的。
他总觉得,暮戈应该还没有离开京城。
他拼了命地去找人,挨家挨户地排查,所有身量相仿的人都不放过。甚至抓着乞丐不放,非要对方把脸擦干净不可。
可是没有。
他快掘地三尺了,还是没有。
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崩溃地大喊,却没有一个人理他。
人们都奇怪地看着他,把他当成一个疯子,还差点报了官。
杜九觉得,若是暮戈就这样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了,那他也彻底毁了。
他知道自己一直寻找的东西是什么了。一直以来,他想要闯荡江湖,只不过是觉得只身一人太过孤独。
所以他找到了暮戈。
却被推向了比孤独更深的孤独。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虽然没有放弃,但已经快要绝望了。
直到朝歌在宫中出事了,情况十分危机。
杜九守在宫墙外,他知道暮戈一定会出现的。
果然,就在婴儿啼哭的那一瞬间,屋顶上有一块瓦片松动了。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杜九提气追了十几里地,才气喘吁吁地拦在那个影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