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起风了,窗户都被吹开,敲打在窗棱上,携裹着冷意发出一阵阵声响。
屋内寒风四窜,穿着单衣的朝歌已经忍不住有些发抖。
“众人皆议论将军沉迷男色,恐顾家将门绝后,还请将军迎娶公主,以绝悠悠众口!”
朝歌再次并手一拜,字字句句都像发自肺腑。
他没有半个字是真的,可心里的难受绝不比将军少半分。
“谁让你说这些话的?”
顾知礼来回踱着步子,他知道平白无故朝歌不会说这种话。
而且朝歌平时里都待在将军府,哪有机会去听外头的风言风语。
“是…是朝歌自己要说的。”
朝歌听顾知礼这样问,低垂的眉眼里闪过一丝慌张。
这里头有些是上官泠月教他的,有些是他自己想的。
“你竟然不愿意对本将军说实话?”
顾知礼走到少年面前,眼里全是一种被背叛了的愤怒。
他的那块逆鳞,居然被朝歌一触再触,能留得性命,已经算是他克制了。
给了这小东西很多次机会了,却不知道珍惜。
“这就是实话。”
朝歌冰凉的手指用力抓着地面,指甲里已经有了血迹。
他没有办法开口,他想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才可以拥有一切。
在拿到解药之前,他一定撑住这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能露出破绽。
“朝歌,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是你真心诚意地想让本将军娶公主吗?想好了再说。”
顾知礼的忍耐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他感觉这辈子的好脾气都耗尽了。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朝歌的本意,这小东西再怎么也不会有这样荒诞的愿望。
真正让他气恼的是,朝歌竟然受别人的指使,宁愿相信别人也不愿意对他吐露真言。
“是,朝歌想让将军娶公主,与旁人无关。请将军满足朝歌这个愿望。”
朝歌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把这两句话说完整。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逼迫自己满心满眼的男人,去娶另外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以往所受的苦都不算什么。
能说出来的苦,都要不了命,说不出来的苦,才能让人穿肠烂肚。
“好!好!好!”
顾知礼一连串说了三个好,沉着脸把旁边的桌子拍了个稀巴烂。
“看来是我对你太好了,把你宠得无法无天,才让你这般放肆!你听好了,这个愿望我同意了,希望你不会后悔。”
顾知礼表情残忍地捏着少年的下巴,他是有多喜欢,才没把这小东西一把捏碎了。
自己刚说出口的真心,就这样被人糟践,他还没尝过这种滋味儿。
不就是公主么,天下人都逼着他娶,娶回来便是。
既然别人不想让他好过,那谁也别想好过,真以为他这将军府是随便来的么?
皇帝老头儿迫不及待地把小女儿在这里塞,那就让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会是什么下场!
“朝歌多谢将军成全。”
朝歌又是深深一拜,眼泪流进喉咙里,舌头都快不听使唤了。
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往后,再也不会了,就是死也不会了。
说这种话,真让他比死了还难受。可是他舍不得就这么去死。
将军待他越好,他就越是舍不得。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出去跪着吧。”
顾知礼冷然转身,指着旁边敞开的大门口。
宠坏了的小东西,是时候让他知道,谁才是他唯一的主人。
“是。”
朝歌看着面前男人绝情的背影,默默地退了出去,掩上门,跪在了一地狼藉的门口。
没关系的,咬咬牙,忍忍就过去了,这种事情算不得什么的。
外头风太大了,他不敢哭,怕眼泪被风吹干伤了脸上的皮。
以色侍人,最得仔细着的,可不就是这张脸么。
他本来就是男子,无法生育,到了年老色衰的时候,膝下没有子女,又如何得到男人永久的垂爱呢。
将军这样的人物,早晚是要娶别的女子的。
若是日后公主和将军感情好了,说不定还会感念他这份跪求之情,待他宽宥一些。
屋里的顾知礼不知道朝歌到底在想什么,他好几次绕到门口,想开门看看,又作罢了。
“杜九,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朝着外头喊了一声,没多久就一个人影儿从窗户跳了进来。
杜九在外头把事情办完了,自然是要回到顾知礼身边来的。
偶尔抽时间去城外的军营里,提点一下暮戈的武功,倒也清闲。
“嘿嘿,小主子您吩咐。”
杜九咧嘴一笑,他都快闲得发霉了,在墙根儿把冬眠的虫子都给掏出来了。
刚才听到顾知礼在发火,他也没仔细听着。
这听墙角是个不好的习惯,而且年轻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的,万一听到一点什么不该听的……咳咳。
“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朝歌。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统统跟我事无巨细地汇报。”
顾知礼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既然知道背后有人指使,他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给挖出来。
“这……不太好吧?”
杜九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为难。他虽然有些小偷小摸,但也不是什么变态跟踪狂啊。
要他跟踪敌人还说得通,这跟踪主子的心上人,怎么就觉得那么别扭。
“废什么话,让你跟你就跟!”
顾知礼抬手作势要打人,吓得杜九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看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啊,小主子真被那朝歌惹生气了。
“上茅房也要跟着么?”
杜九想着,这事无巨细得有多细啊,何时排便要不要说……
啧,这也太变态了。
“这种事情你还用问?再废话就把你脑袋拧下来泡茅房里,滚!”
顾知礼看到杜九就忍不住头疼,可偏偏许多事又只有他去办才放心。
但凡他武功的天分,有十分之一给脑子了,他也不至于这么堵心。
“得了,我滚了。话说,外头快下雪了,挺冷的哈。”
杜九临走又嘟嘟囔囔了一句,他真的是太无聊了,逮到机会就恨不得多说两句。
平时他大多情况都在暗处,没法在大街上拉人唠嗑,暮戈那小子又是个闷葫芦,憋得他满肚子骚话没处说。
“闭嘴。”
顾知礼忍无可忍,拿着桌上的茶杯朝着杜九扔去。
这是入冬后的第二场雪,来势汹汹,比上一次要冷的多。
“朝歌不冷,朝歌不怕,会好的,天亮了就好了……”
朝歌跪在外头搓着自己的肩膀,天色黑漆漆的,雪落在身上寒意十足,没多久就化开了。
他就这么嘟嘟囔囔地哄着自己,好像这样就真的不冷了,也不怕了。
从小他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别人怕下雨打雷,他怕天黑刮风。
就是黑暗中,不知道风从哪里来,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声音。
雪下得越来越深了,落在肩膀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好冷啊。
要是能有个东西挡一下就好了。
朝歌已经有点意识模糊了,越冷就越困,身体也冻得僵硬了。
他从没有感觉到黑夜有这么漫长,看着不远处房间里突然亮起来的烛火,一时有些怀疑这是冻出来的错觉。
“该死的,才两个时辰,就晕过去了。”
顾知礼一直站在门口,时不时地通过门缝偷偷看一下。
他看到朝歌倒下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开门出去了。
怀里的身体冻得跟一大坨冰块似的,嘴唇都有些发紫了。
果然,人一旦心软,就会失去判断力。他从前就不会如此方寸大乱,什么事都能从容不迫地应对。
可如今,这瘦小纤弱的少年,却能屡屡让他兵荒马乱,心绪难平。
“是不是杀了你,我就不会被你影响被你左右了?”
顾知礼烦躁的神色中露出一股狠劲儿,却在手落到朝歌脖子附近时,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舍不得。这个小东西,已经融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看似无情的人,实际上才最多情。
“唔,朝歌再不惹阿礼生气了……”
床上睡着了的小东西迷迷糊糊呓语着,感觉到温暖,闭着眼睛往身边男人身上蹭了蹭。
好暖和啊,早知道他就早点睡着了,这样就不怕冷了。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顾知礼轻叹了一口气,说是惩罚朝歌,可煎熬得却是自己。
他收拢了胳膊,把睡熟的小东西圈进怀里,好让他枕得舒服些。
第二天一早雪就停了。
朝歌睁开眼睛,本以为自己还在冰冷的雪地里,却发现身边的暖和的被窝。
轻轻嗅了嗅,还有将军留下来的气息,很干净清爽的味道,不像别的习武之人一身臭汗。
将军是极爱干净的,每回练了武都得泡一大桶水洗澡。
他想,自己已经把话说了,将军也答应了,那他可不可以去找上官泠月提前把解药要过来。
这会想必将军已经上朝去了,他去国师府看看应当不打紧的。
想到这里,赶紧从床上爬下来穿好鞋袜,踩着嘎吱嘎吱的积雪就出门了。
杜九看着一长串脚印,无力地翻了翻白眼。
好不容易有个差事做,结果还如此地没有难度,怎么能显出他技艺高超来?
蔫头耷脑地跟了出去,原以为朝歌是看下雪了只是随便出去走走,却没想到,这方丈倒是越来越离谱了……
好家伙!
这前面不正是国师府吗!
杜九屏气凝神,看着朝歌和守门人说了几句话后,里头就有人过来引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