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筹码

宴席散后,贺兰康被一名太监和一名卫兵打扮的男子请走,尹柯鸣一脸愤懑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口中念念叨叨:“不行,我得尽快让殿下搬泰阳苑去。这像什么样!”

薛留槿则百无聊赖地看着满殿寒暄的人们,安抚了几句尹柯鸣,带他一同去跟皇后辞行。

皇后跟之前一样拉着她的手,边走边同她耳语:“哎……真是,今晚让你们看笑话了。”

薛留槿恭谨地说:“哪里的话,娘娘操持用心,陛下和二殿下都是知道的。”

皇后叹了一口气,尹柯鸣观察着她的表情,快走半步上前,低声问道:“恕下官无礼,敢问娘娘,刚刚在殿上怎么听到崇吾院是那么个反应?”

“崇吾院是很破旧不堪吗?”

皇后闻言站住,摇摇头,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两位有所不知,崇吾院的旧主,是晨儿的皇兄,陛下已故的长子,翟景。”

尹柯鸣闻言点头:“兄长住过的地方,陛下指给二殿下和咱们公主用作以后的居所,这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啊。”

皇后拍了拍薛留槿的手:“是无妨,也许是本宫多心。不过还好嘉儿懂事,没有攀比求荣的心思,没有让本宫下不来台。”

“日后你住进去,别怨本宫才好啊。”

薛留槿和尹柯鸣对视一眼,踩了他一脚,这才没让他气鼓鼓地继续追问。

三人行到门口,薛留槿拉着他同皇后告辞,皇后这次没有多挽留,只安排一名嬷嬷留着陪他们二人等马车,自己便满头官司地回了坤宁殿。

薛留槿瞧着陆陆续续散去的人潮和车马,若无其事地问:“尹大人,敢问此次您过来,可有什么筹码确保啟国能履约放皇兄回去吗?”

尹柯鸣转头:“公主殿下在此,便已经是足够贵重的筹码了,啟国得了您,怎还有不放二殿下回去的道理?”

薛留槿理了理袍袖,叹了一口气:“尹大人,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指的是真正的筹码,而不是本宫区区一介弱女子这么一个唬人的筹码。”

她看了一眼在两人几步之后的嬷嬷和宫女们,低声说:“眼下没有别人,尹大人别绕弯子,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都是要让皇兄回去。”

“跟自己的同路人,岂还有遮遮掩掩的道理?”

“本宫眼下比皇兄要自由些,行走宫内宫外没什么阻碍,有些事情未必不能帮一把。”

说完,她定定地瞧着尹柯鸣年轻的面庞,很久没有移开眼睛。

尹柯鸣却被她瞧得耳根有些发红,尴尬地转头:“矿脉。”

薛留槿一听便明白了:“所有权?”

尹柯鸣摇摇头:“太子殿下的底线是采矿权,但陛下在病中传出的旨意,是交易权,一年两次。”

薛留槿看着距离两人越来越近的马车,继续问:“所有矿脉吗?”

尹柯鸣继续摇头:“先开铁矿和盐矿,殿下还朝后,再开枣山的硝石矿。”

薛留槿乘坐的那辆马车行到她跟前停好,太监将车梯搭好,芙蕖她们在车前等着她。

“皇兄知道吗?”薛留槿看了一眼马车。

尹柯鸣却神色为难地涨红了脸。

薛留槿懂了,贺兰康应该是不知道的。

她这位好皇兄,八成以为换他回去的唯一代价就是自己的妹妹,眼下见到来的居然甚至都不是亲妹妹本人,估计更是肆无忌惮了。

他这样自负的人,一直以来最瞧不上的便是太子一派的主和党,要是知道自己这一回去便是半个国贼,怕是要气死。

毕竟矿脉……两国纷争便是由此起的。

她笑了笑:“行了,尹大人也快些回鸿胪馆歇着吧,皇兄迁居泰阳殿的事,便劳烦大人了。”

尹柯鸣呆呆地点点头,脑袋里还有点没转过弯。

不是,老夫人不是说过,司马大人这位庶女最是乖顺知礼吗?选她来,不就是因为她不是会翻幺蛾子的人吗?

怎么自己不知不觉被套了这么多话出来。

他目送薛留槿的马车驶出皇城,一甩衣袖迈出大步,没有乘车,径自往宫门口走去。

憋闷,忒憋闷。

一个时辰后,朔京东城如意巷,容家后宅内,一名身披丝绸披风的白发老者坐在花园中垂钓,周围除了老管家,什么人都没有。

容家老太爷容秉年一手拿着一根细细的吊杆,一手拈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

突然,一名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中年女子快步从花园后方绕了过来。

见她靠近,老管家微微鞠躬,一言不发地退下。

女子将头上的斗篷摘下,露出一张端丽但明显疲惫地脸。

容皇后看着老人一动不动的背影,低声喊了一句:“父亲。”

容秉年没有回头,抖了抖鱼杆:“嗯,来啦。”

容皇后突然跪下:“请父亲教我。”

容秉年依然没有动,在鱼钩上穿了一只蚯蚓,又将鱼钩往池子里一抛,把杆子在栏杆边架好,这才双手用力,站起身。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容皇后,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似乎一国皇后跪他这个父亲不是什么大事,没有什么跪不得的。

“你要我教你什么呢?”容秉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起来吧,跪来跪去,又不是宫里,搞这些虚的。”

容皇后看着自己年迈的父亲,听令起身,坐到了他对面。

“父亲,陛下让他住了崇吾院。”

容秉年“嗯”了一声:“所以呢?当初你硬是要跟翟明求,要把翟晨从镇北城搞回来,我拦过你的,可是你听了没?你没有听?”

“翟明此人,心思深沉,一介草莽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将那么多散兵游勇凝合成一支奇兵,一路打到朔京,逼着梁太子继位、让位。”

“你当他是等闲人?”

“他和徐氏,那是一起打天下共生死的夫妻,感情甚笃,可咱们做了什么呢?嗯?”

“你当他当时为何非要留翟晨一命?嗯?”容秉年衰老的眼睛却冒着精光,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这些都是旧事,不提也罢,但上个月,你非要去搅和,你说的什么来着?哦,翟晨已经成年,镇北城偏院,放眼皮子底下,安心。”

“眼下,你安心了吗?”

容皇后看着自己的父亲,神情忧虑地摇了摇头:“父亲,我怕翟晨他此次回来,目的不单纯。”

容秉年却好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干笑几声摇了摇头:“月儿啊月儿,老夫该说你是聪明还是愚蠢呢?”

“说翟晨不足为惧的是你,眼下又觉得他目的不单纯地也是你。”

“他那时候已经记事了啊,月儿,他不恨你,恨咱们容家,恨那天统宣殿里的人,是不可能的。”

容皇后越听脸色越白。

容秉年摇了摇头:“你和你哥哥一样,遇到点事便沉不住气。”

“翟晨这小子,回来便回来了吧,没什么可慌的。”

“可他回来了,就得照着咱们朔京的规矩活。朔京可不是镇北城。”

说着,他用力一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昊儿已经成年,翟明也老了,你是中宫皇后,要稳住局面。”

容皇后原本低着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看向父亲的背影。

“夜深了,你回吧。”

是啊,翟明和徐氏有儿子,她也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