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寻没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将所有的情绪宣泄出来。他知道,这堵高墙之下的京城,能让她这样哭一场的地方,怕是也只有这间破庙了。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眼底的怜惜照得清晰。
“我母亲说,”他等她呼吸稍稍平复,才压着声音开口,“她会想办法,将伯母接到燕国公府在城外的别院。那里清净,也安全。”
檀晚音猛地抬头,泪还挂在睫毛上。去燕国公府的别院?
“不,”她想也不想就摇头,声音还是哑的,“不行。这会连累你,连累国公府。永宁侯府那边……”
她没说下去。萧无寂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光是提一提,就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既然做了,就想过后果。”燕寻打断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晚音,你不必怕。我母亲认得你母亲,她们是故交。于情于理,燕家都不会袖手旁观。”
他将那张布防图又递到她面前,指着上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卯时三刻,后厨的柴门会开,只有半刻钟。我会安排马车在巷口接应。”他的手指顺着图上的线条划过,“之后的事,你交给我。”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张传来,很烫。
檀晚音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抽回手,连带着那张图纸也攥得更紧。
求生。救母亲。她心里只有这几个字,不能有别的。
她垂下眼,将那点异样死死压下去,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下清明和决绝。“世子大恩,晚音没齿难忘。但此事,还需我自己来。我不能将燕家拖下水。”
她必须亲自去接母亲。只有亲眼看到母亲上了燕寻的马车,她才能放心。
燕寻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眼里的赞许和心疼揉在一处。
“好。我会在巷口等你。”他将腰间的水囊解下来,塞进她手里,“喝点水,然后从原路回去。天亮前,必须回到侯府。”
檀晚音接过,水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没再多言,只郑重地朝他福了福身,而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没入庙外的黑暗中。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
脚踝的痛楚已经麻木,变成了坠着骨头的酸胀。夜风更冷,刮在被露水打湿的衣衫上,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往皮肉里钻。
她脑子里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穿过漆黑的巷子,避开偶尔经过的更夫,她像一只受了惊的野猫,只拣最阴暗的墙角走。
永宁侯府那高耸的轮廓在清晨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回到那段熟悉的墙下,故技重施。
踩上乱石,双手扒住冰冷的墙头,她咬碎了牙,才将自己酸软无力的身子翻了过去。
落地时,崴了的脚踝承受不住,她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掌在粗粝的沙地上擦出几道血痕。
疼。她顾不上,立刻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贴着墙根,向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挪去。
院门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几个新来的婆子和丫鬟,想必都在睡梦中。博山炉里的眠月砂,果然管用。
一丝微弱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刚从心底升起,又被她死死按了下去。
还没结束。
她推开自己房门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吱呀——”那声音在万籁俱寂中,依旧刺耳得惊心。
屋里一片漆黑。
没有点灯。冬蕊大约以为她还在书房当差,或是早就歇下了。
也好。她心里想着,松了口气,反手想将门带上。
可她的手刚碰到门板,就僵住了。
不对。屋里有人。
不是错觉。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存在,无声无息,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方寸之地的所有空气都抽干了。
檀晚音的呼吸停了。
她背后的衣衫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骨上。
她僵硬地转过头,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鱼肚白天光,看向屋子正中。
那张她用了多年的黄花梨木圆桌旁,端坐着一道人影。
玄色的衣袍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肩膀的轮廓在微光下,现出一段冷硬的弧度。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来自幽冥地府的石像。
可檀晚音知道,他活着。并且,在看她。
那目光穿透黑暗,精准地钉在她身上,冷得像腊月的冰。
檀晚音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瘫下去。
是萧无寂。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自己的院子里,被她加了料的安神香熏得不省人事吗?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又瞬间被冻结成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灌了铅,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中,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跟着凝滞。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叶。
“去哪儿了?”
那三个字,像三根淬了冰的针,扎进檀晚音的耳膜。
屋里太黑了。她看不清萧无寂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镇得这方寸之地连空气都凝滞了。
冷汗从她脊背的沟壑里渗出来,瞬间浸透了贴身的布衣。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死死抠着上面的雕花,指甲断了也浑然不觉。
不能慌。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回侯爷,”她开口,声音出口才发觉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奴婢……奴婢睡不着,去了趟院里的小佛堂,为您点了支平安香。”
一个还算周全的借口。夜半祈福,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她等着他的反应。可他没有反应。
他依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黑暗被无限拉长,沉默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就在檀晚音以为自己会在这场无声的凌迟里崩溃时,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