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在第三日午后到的。

檀晚音正在书房替萧无寂收拾南下要带的书卷,一卷一卷,用锦绳仔细捆好。她听见外头传来阿昊压低了的、带着喜意的声音,说宫里来了人,旨意已下。

她捆绳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打了个结。

成了。她心底只有这两个字。

萧无寂从书案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这几日她乖顺得不像话,每日在书房伺候,为他打点行囊,调配路上要用的安神香,安静得像个影子。

可他知道,这只是表象。越是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便越是汹涌。

“都收拾好了?”他问。

“回侯爷,都好了。”檀晚音将最后一卷书码进箱子里,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香呢?”

“也备下了。”她转身,从一旁的香盒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路上舟车劳顿,奴婢多备了些清心安神的。”

萧无寂接过,打开闻了闻。还是熟悉的味道,只是比往日更清冽些,后调里添了一味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芷。能让人睡得更沉。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香匣收进袖中。

夜里,檀晚音伺候萧无寂歇下后,回了自己的院子。

冬蕊已经铺好了床,在门口守着:“表小姐,您歇着,奴婢就在外间。”

檀晚音点头,进了内室。她没有睡。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洒扫婆子提着灯笼走过,压着嗓子说了两句闲话,很快又归于沉寂。

这些人,都是萧无寂的眼睛。

她回到桌边坐下,从针线篓的夹层里,摸出白天藏好的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她从萧无寂那些名贵香料里,一点点偷攒出来的“眠月砂”。苗疆的东西,无色无味,混在香里,能让人一觉睡到天亮,雷打不醒。

她将眠月砂小心地捻了些,撒进角落里那尊小小的博山炉中。炉里燃着她白日里特意为自己调的安神香。

做完这一切,她脱下外衫,换上一身早就备好的、最不起眼的靛蓝色布衣,头发也用一根布条简单束在脑后。

她在铜镜前站定。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濒死的兽,看见了逃出生天的唯一路径。

她不能等到萧无寂带她离京。到了江南,人生地不熟,她就真成了他笼中的雀,再无逃离的可能。

她必须走,就在今夜。

等到三更天,她听见外间传来冬蕊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成了!

檀晚音悄无声息地推开门,看了一眼睡得死沉的冬蕊,没有一丝犹豫,闪身进了院子。

夜色如墨。

她贴着墙根,像一只狸猫,避开所有悬挂灯笼的地方。

她脑子里绷着一根弦,将这几日拼凑出的逃跑路线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不能走正门,不能走角门,只能走马房。

赵嬷嬷被调走前曾无意中提过,马房后院的墙最矮,前阵子还被贼翻进来偷了匹马,虽然后来加固了,但守卫依旧是整个侯府最松懈的地方。

她绕过厨房,穿过一片荒废的花圃,空气里弥漫着野草和泥土的腥气。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四点。

她的心跳也跟着那梆子声,一下下砸在胸口。

马房就在眼前。

她躲在一棵槐树的阴影后,看着两个守夜的马夫围着一盆炭火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就是现在。

她屏住呼吸,矮着身子,从阴影里快速穿过,闪到后院墙下。

墙不高,但对她一个弱女子来说,依旧有些吃力。她踩着墙角的几块乱石,双手扒住墙头,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翻了过去。

落地时没站稳,崴了一下脚,钻心的疼。

她不敢停,也顾不上疼,一瘸一拐地冲进漆黑的巷子里。

身后是高墙耸立的永宁侯府,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没有回头。

观音庙在城西,早已废弃多年。

檀晚音赶到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她浑身被露水打湿,发丝黏在脸上,脚踝肿起老高,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布满蛛网的庙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庙里比外面更暗,神像大多已经坍塌,断壁残垣间,一豆烛火在风中摇曳。

一道人影从倒塌的佛像后站了起来。

“晚音?”

是燕寻。

他快步走过来,看见她狼狈的样子,眉头紧紧皱起:“你怎么样?受伤了?”

檀晚音摇摇头,扶着门框喘气,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燕寻将手里的水囊递给她。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我没事。”她哑着嗓子开口,“世子,我母亲……”

“你放心。”燕寻打断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我母亲已经回信,她愿意去为你母亲诊治。她说,她还记得你的母亲,当年在江南,她们曾有过几面之缘。”

檀晚音接过信的手在抖。

她展开信纸,就着那点微弱的烛光,看见上面清秀温婉的字迹。燕夫人不仅答应了诊治,还说会尽力周旋,想办法将她母亲接到城中自己的别院里静养。

“还有这个。”燕寻又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我看守你母亲那座别院的布防图,还有守卫换班的时辰。”

檀晚音猛地抬头看他。

“我亲自去看的。”燕寻压低声音,“守卫不算森严,但都是萧无寂的亲卫。最薄弱的时候,是卯时三刻,他们早晚两班交接,后厨的柴门会开半刻钟,用来运送泔水。那是唯一的机会。”

卯时三刻。

柴门。

檀晚音将那张画着潦草线条的布防图攥在手心,薄薄的纸,却重若千斤。

那是她母亲的命。

也是她的。

积攒了许久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她不是在演戏,不是在算计。

这是她逃亡至今,第一次看见真正实在的、可以抓在手里的希望。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一串串砸在手背上,浸湿了那张写着生路的纸。

“多谢……”她哽咽着,声音碎不成句,“多谢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