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萧云昭第一次真正看清占据自己身体的人。

意识深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黑。

他方才还骑在马上。

迎亲的喜乐就在耳边,沈府近在眼前,他甚至还在想,等会儿沈润若又故意堵门,他今日心情好,可以少跟那混账计较两句。

下一瞬。

身体便不听使唤了,这种感觉比蛊毒发作还要糟。

蛊毒疼归疼,至少疼的是他。

可现在,他明明醒着,明明能看见、能听见,甚至能清楚感觉到缰绳勒过掌心,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最开始的那一瞬,萧云昭是真的慌了。

沈囡囡就在前面,今日是他们大婚,她还在沈府等他。

他昨夜熬了一整夜,把迎亲路线查了三遍,喜房里的软垫换了四次,连她合卺时入口的甜汤都亲自问过。

最后竟然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

“莫白!”

他想开口,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阿蛮!”

还是没有……

外面的莫白甚至还在问:

“王爷?”

可没有人能听见他。

萧云昭的脸色一下沉了,

他像是整个人被压在一层极厚的冰下,明明看得见外面的光,怎么撞都撞不破。

直到黑暗里,缓缓出现另一个人。

萧云昭所有动作忽然停住,那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却又全不像他。

男人身上穿着暗沉得近乎发黑的蟒袍,衣摆和袖口沾着早已发暗的血。

左手垂在身侧,少了一根手指。

脸色比他还苍白,整个人也比他更冷,浑身散发着一种很久没有活气的死寂。

像这个人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手里什么都有了,

权势,性命,天下,偏偏最想留的那一个,没留住。

萧云昭盯着他,脑子里“嗡”的一下。

认出来了!

妈的!

真他妈有这么个人!

他以前那醋还真没吃错!

梦里那个缺了一根手指的疯子,

那个把沈囡囡压在身下,弄得她哭着喊疼,明明身体像彻底失控,眼睛里却又像困着另一个拼命想停下来的自己。

也是后来抱着她冰冷的尸身,一遍遍叫她名字,最后连自己都没有活下去的人。

原来不是梦里凭空捏出来的一个“他”。

真有!

这人还他妈是他自己!

萧云昭胸口先是狠狠一沉,

下一瞬,

比刚才发现身体失控更加猛烈的火直接顶了上来。

他之前为什么总觉得梦里那个人碍眼?

为什么明知道那是“自己”,看见沈囡囡梦到他,还是莫名其妙不舒服?

为什么听她提摄政王三个字,恨不得跟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分个高低?

现在好了。

不用分了。

情敌自己找上门了。

还是顶着他的脸,占着他的身体,准备去接他的媳妇!!

萧云昭脸彻底黑了,

“滚出去!”

前世萧云昭也在看他,视线从他的脸,缓缓落到身上刺眼的大红喜服。

他蹙了蹙眉,却并没有理会,甚至没怎么在意身体里为什么多了另一个意识。

他只是越过意识的黑暗,看向现实,

那里,沈囡囡正被他们共同的一只手牵着,

前一瞬还沉寂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终于出现了变化,

“原来……”

今生萧云昭皱眉,“什么?”

前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五根手指,完整,

“原来不是梦。”

他说得太平静,可越平静,那双眼里翻涌的东西越让人不舒服,

“我还以为,我已经死了,这是死前最后一场梦。”

他停了一会儿,竟然轻轻笑了,

“如果只是梦,倒也不错。”

今生萧云昭根本没兴趣听他说这些,压了一路的怒意已经到了极限,

“我再说一次,把身体,还给我!”

前世终于看向他,“还给你?”

他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指腹甚至缓慢捻了捻那截鲜红衣袖,

“凭什么?”

今生萧云昭眼神一沉,“这是我的身体!”

“也是我的。”

这一句落下,意识深处彻底安静,

两个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站在黑暗里,

一个穿着大红喜服。

一个身披染血蟒袍。

谁都没有退,连彼此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像两把已经出了鞘的刀,只差下一瞬便要狠狠撞在一起。

现实中,

喜婆还在笑着催新人入堂,没有人知道,昭亲王只短短停顿了一瞬,身体里便已经多了第二个主人。

前世的萧云昭感受着这只温热的手,他想直接掀开她的盖头,想抱她,想把她带走……

关起来,藏起来。

阿朝:“……”

很好。

现在他彻底确定了,这疯子对他媳妇有想法。

而且很大!

大到顶着他那张脸,用着他的眼睛,看得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别看了!”

摄政王依旧没理。

“萧云昭!”

还是不理。

今生萧云昭死死盯着他,“那是我媳妇!”

这回。

前世的萧云昭终于有反应了,他缓缓垂眼,

黑暗里,

两个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第一次真正看向彼此,

“你的?”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话,

“她嫁的是萧云昭。”

今生萧云昭冷冷看着他,“我是萧云昭!”

前世往前走了一步,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越靠越近,“我也是萧云昭。”

那一瞬间,今生萧云昭眼底的杀意几乎压不住,

“可她愿意嫁的人,是我。”

愿意。

两个字。

像一根烧得通红的细针,毫无征兆地刺进前世萧云昭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他原本还能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今生萧云昭看见了,于是没有半点心软,

“是她自己选的。”

“是她亲口答应要嫁给我。”

“是她自己穿上嫁衣,从沈府正门走出来。”

“也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昭亲王府。”

萧云昭看着另一个自己,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楚,

“她嫁的人是我,不是你。”

黑暗中安静得吓人,

前世萧云昭没有回答,

可萧云昭知道,他听见了,而且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很久以后,那人才开口,

“所以呢?”

萧云昭皱眉。

前世慢慢抬起头,那一点原本被死死藏在眼底的疯狂,终于不再遮掩,

“她这一世选了你,上一世呢?”

萧云昭目光骤然一寒,

“什么意思?”

前世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现实里那道被红盖头遮住的身影,

“她也叫过我夫君。”

今生萧云昭脸色瞬间沉下。

前世显然看出了这句话有用,语气反倒越发从容,

“她也睡过我的床,穿过我的衣裳。她哭的时候叫过我的名字,生气的时候也骂过我。”

今生萧云昭已经开始强行争夺身体控制,

“闭嘴!”

前世低低笑了一声,

“你吃醋?”

“滚。”

“我为什么要滚?”

两股意识骤然撞在一起,像两把刀狠狠斩在同一个地方。

现实中。

萧云昭牵着沈囡囡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沈囡囡立刻察觉,“怎么了?”

她声音一响,前世萧云昭方才几乎压不住的戾气,竟在顷刻之间收了大半。

他低下头,隔着那层红盖头看她,

“没事。”

沈囡囡停了一下,

“头疼?”

“不是。”

“不是头疼,那你手怎么一直抖?”

男人沉默片刻,

总不能告诉她,自己的脑子里现在正有另一个萧云昭恨不得把他掐死。

于是他从方才听来的话里,挑了一个最不会出错的答案,

“紧张。”

沈囡囡:“……”

又是紧张,

什么时候萧云昭这么没出息了?

她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

“昭亲王也会紧张啊?我还以为你今日娶媳妇,胆子怎么也该比翻我窗户的时候大些。”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可声音里的笑意藏不住,

前世萧云昭听着,胸口那块已经空了太多年的地方忽然疼得厉害。

不是旧伤发作,而是一个人在真正失去过之后,突然重新听见最熟悉的声音时,身体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承受。

他想看她,

想立刻掀开盖头。

想把满堂宾客全部赶出去,抱着她回房。

拜堂也不要了。

敬茶也不要了。

那些繁复的规矩全都可以不要。

他甚至想把门锁上,把窗封死,再一寸一寸确认她。摸她的手腕,看那里是不是还有脉搏;把耳朵贴到她心口,听那里面是不是还在跳;亲她、咬她,哪怕惹得她疼,惹得她抬手扇他一巴掌也好。

至少疼了,她会皱眉。

被惹急了,她会骂。

会咬。

会推开他。

死人不会。

那些念头一个比一个疯。

可现实里。

他只是牵着她。

甚至因为刚刚把她手背捏红,连指尖都不敢再多收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