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失态、失礼

祁衍俯身靠近:“申仵作近日实在有些不顺,待养好了伤,我陪你去大慈恩寺拜一拜吧。”

“失礼了。”

话才入耳,许令卿便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落入一个温暖干爽的怀抱。

心里莫名涌出一股委屈,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跑。

她闭上眼睛,想要拦住汹涌的泪水,一开口沙哑的嗓音暴露无遗:

“我……我不信佛。”

“我幼时是养在道观的。”

祁衍感受到怀中之人的轻颤,轻轻叹息:“那就去昊天观。”

“我也不喜欢道观。”压着哽咽的声音响起。

“那就你去想去的地方,带上艾草、桃木。”

祁衍眸光柔软,落在许令卿脸上的目光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包容。

许令卿眼睫颤动,偏过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见她落泪都是那样的隐忍克制,祁衍的眉心蹙起一道浅痕,心口莫名发酸。

许令卿睁开眼,脸上少见地露出焦急:“我的验尸刀。”

那是外祖父送她的,绝对不能遗失。

祁衍开口,清隽的声音透出安抚:“别担心,已经被我收起。”

许令卿沉默了。

祁衍却没有停下,温和的声音如冬日的温泉,缓缓响起:“朱常的尸体留给付行简,我带你下山去寻韩先生。”

“今日我来昆明池查探方哲别院的事情,恰好看到云阳侯府的人在搜寻什么。”

“我见付行简赶到,便没有露面。”

“抱歉,应该早些出来,吓到你了。”

许令卿垂眸:“方才是我失态,幸亏有少卿,若不然此时的我已身首异处。”

“少卿两次救我于水火之间,我无以为报,往后少卿若要验尸、查案,还请差遣。”

说完,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收钱。”

祁衍感受到她的疏离,抱着人的手不自觉收紧,半晌开口:“可以,不过工钱还是要给的。”

话音落下,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只有咯吱咯吱脚踩着落叶杂草走过的声音。

下了山,祁衍抱着许令卿钻进马车,车帘落下,长随驾车回城。

回到官道上,马车和付家人擦肩而过,付行一咋咋呼呼的声音飘入车中。

“祁姐姐遇袭?怎么会!”

“二哥,你下手太重了!”

付行简冷声呵斥:“闭嘴!现在回城,去请太医。”

“二嫂呢?”付行惟出声询问。

付行简一心扑在祁鸾鸾的身上,没有回答。

祁衍看向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许令卿,目光落在她满是细碎小伤的脸上。

与上一次在侯府相见不同,那时的她清丽疏冷,却让他一眼看出她满身的压抑。

和昨日也不同,昨日的她冷寂沉默,眼里看不到光。

然而今日再见,面前的许令卿虽然满身狼狈,可他能感觉到她唤起的生机,蓬勃盎然……以及愤怒。

是人就该有七情六欲,有愤怒才能释放。

她活过来了。

祁衍的指尖微不可查地抬了一下,紧接着又蜷缩回掌心,慢慢收紧。

“三拨人,马受惊疯跑应该和长嫂有关系,朱常杀我是受人指使,但告诉他我身份的人和指使之人应该不是同一个。如果是,他能杀我的机会太多了。”

清冷低平的嗓音在车厢里缓缓流淌,许令卿闭着眼睛,飞快地梳理着刚才的经历。

“刺杀祁姑娘的人应该不是真的想要取她的性命,箭是冲着她的腿去的。”

“祁姑娘这几日都没有跟着查案,刺客应该和案子无关。”

祁衍有些惊讶,这种情况下居然在思考案子吗?

想起许令卿素日以申仵作出现时的样子,他忽然又觉得正常。

祁衍看向她,语气平和:“阿鸾近日在家中研读旧卷宗,并未出过门,也没有去参加过宴请。”

“前日,云阳侯府那位大夫人给她送了请帖,邀她一同出游。”

许令卿微微蹙眉:“祁姑娘如果没有仇家怨隙,那姜芸华的嫌疑就很大。”

“她一直担心侯爷娶祁姑娘,影响到她和侯爷的关系。”

祁衍有些不解:“这话是何意?”

“该担心的似乎应该是申……是嫂夫人。”

许令卿没有察觉到他的停顿,半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分析着。

“姜芸华说,侯爷有兼祧两房的想法,她一直想寻我合作,拆散祁姑娘和侯爷。”

祁衍愕然,他听到了什么?

付行简要娶他的寡嫂?

为什么要用“拆散”一词?

未等他开口询问,便听许令卿继续说道:“我本来还奇怪安排这一场出游的目的,现在想来应该是为了逼我一把。”

“姜芸华了解侯爷,她知道在我和祁姑娘之间,侯爷一定会选择后者。”

“让我认清现实后为了保住现在的地位不得不与她合作。”

“伤了祁姑娘的脚,她不能走路,侯爷便会抱她下山,众目睽睽下,祁姑娘名节有损。”

“即便有一日祁姑娘真的嫁入侯府,也会因为这事低她一头。”

“老夫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不自爱、名节有损的人,就像我。”

还有三夫人孟氏。

即便孟氏生下侯府下一辈唯一的男丁,依然没有任何脸面。

祁衍心中疑惑越来越多,却也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对于云阳侯府内里的混乱他并不吃惊,只是意外于付行简的糊涂。

所谓兼祧两房说得好听,实际不过是收继寡嫂。

此举由外族胡人传入,实则有违礼教律令。

脑中思绪连篇,出口的只有一句询问:“你要怎么办?”

许令卿拢了拢手,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从律法来说,叔嫂生情、成婚,定内乱奸罪,如果都是自愿,强制离散,并流放二千里。”

“从礼法来谈,世家大族名义上以儒家礼教立身,视叔嫂通婚为乱伦。”

“再以史书来看,帝王收继亲属妻妾为妃嫔,会被御史、史官记为‘失德’。”

“回到现实,兼祧两房确实存在,但多存在于北地边境和贫寒之家,目的也是出于养育孩子、保存家产的现实需要。”

“官府即便知道,只要没有人举报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增加人口也是官府喜闻乐见的事情。可这一点不适用于云阳侯府。”

“所以,只要姜芸华和侯爷付诸行动,那我便可上告大理寺,送他们去流放。”

祁衍静静地听着她有理有据地分析,视线不受控制地凝在她的脸上,一时间忘了言语。

许令卿语气越来越轻,语速也渐渐变慢:“侯府的事情先不急,当务之急是案子。”

“朱常的态度给了我一些灵感,少卿,我们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

清冷的声音陡然消失,靠坐在车厢上的女子朝前栽去。

祁衍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自动扑了过去。

车身震动,长随吓了一跳,连忙转头询问:“少卿?”

摇晃的车帘飘起又落下,长随瞥见车里的情景,心头狂跳,忙不迭转头坐正,心里发出无声的呐喊:我的少卿,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