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花开

唐霖的喉咙发紧:

“我知道啊。”

“她是怎么死的?”

“喝了农药啊。”

“她为什么喝农药?”

唐霖不说话了。

丁敏莉的声音提高了:“她是为了赌气,喝的农药。我去劝她,把她的农药换成了自来水。但她还是死了。”

她盯着唐霖,眼眶红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还是死了吗?”

唐霖的心沉下去:“因为你心慌,拿错了。”

“不对。”丁敏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把刀子,“我把农药换成自来水的时候,我留了一半。后来我告诉他们,我是拿错了瓶子。我是故意的。”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你想说什么?”唐霖的声音发涩。

“我想说——不要惹我。”丁敏莉走近一步,几乎贴到他脸上,突然又放软了语气,“老唐,咱们是亲人,是最亲的亲人。这个家,不能再出事了。你懂不懂?你那个侄子唐爱军,还有他老子唐渠,都他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家的事,你不能沾!”

“我没有——”

“你撒谎!”

丁敏莉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

“你在跑关系,对不对?你在帮唐爱军那两个私生子跑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

唐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丁家在这个位置上,多少人盯着?爸今年五十七,还有三年就退了!这三年,不能出任何差错!你知道吗?”

她抓住唐霖的衣领,力气很大:

“你要是连累了爸,连累了丁家——”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

“我就什么都没了。你不为别人想,为你自己的儿子和姑娘想想,行吗?”

唐霖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丁敏莉也是可怜的。

她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怕失去。

她怕失去父亲,怕失去丈夫,怕失去她苦心经营的这个家。

所以她把他看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一把沙子,越是用力,沙子越是往外漏。

他伸手,把丁敏莉抱进怀里。

“我没跑关系。”他轻声说,“我只是给了爱军一点钱。”

丁敏莉的身体僵了一下。

“多少?”

“一百五。”

丁敏莉推开他,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容很难看。

“一百五。唐霖,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给我交家里多少?你给外人,给一个瞎子,一百五?”

唐霖不吭声。

丁敏莉转身走了。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

“唐霖,你要是敢再掺和唐家的事,咱俩就离婚。”

门关上了。

唐霖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丁敏萍死的那天,满屋子都是农药味。

丁敏莉跪在妹妹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姐妹情深。

只有他知道。

只有他知道她们异母姐妹之间那种涌动的微妙恶意。

不但丁敏萍有,他老婆丁敏莉也有。

更甚。

丁敏萍死了,他第一时间就怀疑是丁敏莉的问题,因为丁敏萍就是个怂包,寻死觅活的事儿她干过几次,真喝药,她不敢。

但他谁也没告诉。

因为他是赘婿。

他,无处可去。

七天后。

1977年7月10日,礼拜天。

中午,国营东风饭店。

齐薇薇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她选的是靠窗的位置,窗玻璃擦得锃亮,能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七月的京市已经开始热了,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

白色的确良衬衫,深蓝色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方口布鞋。

头发梳成两根辫子,利落地搭在肩上。

手腕上没戴首饰,只戴了一块上海牌手表——那是凌和平送她的,去年的生日礼物。

这身打扮,不过分,但足够体面。

像工业部的干部。

她等的人是王芸的妈,张颂梅。

她提前研究过张颂梅。

王芸把她家那点事儿,抖搂得干干净净。

张颂梅是南方人,江浙那边的,二十岁嫁到京市,今年四十六岁。

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王强在工厂上班,二女儿就是王芸,小儿子王荣今年十八,初中毕业后,一直在家待业。

张颂梅最大的心病,就是王荣。

这孩子心气儿高,一心想找个好工作。

但现在京市的就业形势,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关系根本进不去。

王荣在家闲了几年,闲出一身怨气,整天跟张颂梅吵架,说她没本事,不能给他找个好工作。

齐薇薇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好工作”,摆到张颂梅面前。

而且让她没法拒绝。

十二点整,张颂梅到了。

齐薇薇透过窗户看见她远远走来,走得很慢,像是在犹豫。

她穿着一件灰色碎花衬衫,裤子是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

头发梳成一个髻,夹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固定。

是个精打细算的妇人。

齐薇薇站起来迎她:“张姨,这边!”

张颂梅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些,走进饭店。

“齐同志。”她局促地站在桌边,眼神扫过桌上已经摆好的菜——红烧带鱼、韭菜炒小河虾、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外加一大碗番茄蛋花汤。

“坐,坐。”齐薇薇拉开椅子,笑容满面,“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张颂梅坐下,看了看菜,又看了看齐薇薇:

“点这么多……太破费了。”

“不破费。”齐薇薇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带鱼,“这家的红烧带鱼做得好,您尝尝。”

张颂梅埋头吃饭。

齐薇薇也不急着说话,一边吃一边闲聊。

聊天气,聊菜价,聊京市的天气热得越来越早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没闲着——把韭菜炒小河虾里最大个儿的河虾,一只一只地夹到张颂梅的盘子里。

张颂梅注意到了。

她抬起头,看了齐薇薇一眼。

这姑娘,她也打听过了,以为是十八九,其实二十六岁了,也不是小姑娘了,是俩孩子的妈,男人作妖,离婚了。

长得是真好看。

眉眼精致,皮肤白皙,笑起来,好像满世界的花儿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