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尘闭关后的五年间,阿刺只签下了一封契约。

这契约,是同一位外乡寻亲的中年汉子签的。

这中年汉子的母亲“走丢了”,想请阿刺帮忙找一找。

阿刺见人哭得声泪俱下,于心不忍之下,便要求对方做一件善事,便帮他寻到母亲。

很快,中年汉子做完了善事,阿刺也亲自跟着他去到汉子的家乡走了一遭。

大概花了十五天,阿刺在大山深处的一间树洞内,寻到了汉子“走丢”的母亲。

当时,那老妇人狼狈得紧,骨瘦嶙峋,衣衫褴褛,缩在树洞中吃着酸涩野果。

看到儿子的时候,老妇人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的光。

她以为儿子来接她了。

但结果却并不然。

中年汉子寻自己“走丢”的母亲,是来寻老妇人脖子里戴着的那块金镶玉的。

他在“送走”老妇人的时候,忘记把这块玉拿走了,所以他的声泪俱下,悲痛欲绝,全然是因为这块玉,而不是因为自己的母亲。

毕竟,母亲是他自己送走的......

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阿刺差点气得“现出原形”。

他动手打人了,收着力气的一拳,就把中年汉子打得直吐酸水,全然没了动弹的气力。

而那汉子的母亲,在目睹了这一幕后,不知哪儿来的气力,起身护在了儿子面前,乞求阿刺不要再打。

她说——她是自愿的,村子里有这般习俗,人老了不能多活,会抢走儿孙的福气,所以要被送到大山里......

她讲——她有错,本该待在原来的石洞里,但听到野兽呼啸,太害怕了,就自己离开了,不知不绝就走到了这......

听完老妇人的话,阿刺沉默了许久,伸手问出了一句:“跟我走吧,我给您送终。”

老妇人拒绝了。

她说自己其实活够了,说完这句话,她又看了一眼儿子,便不知是到时候了,还是不想再拖累儿子,便闭上眼去了......

望着这一幕,阿刺没有再去管倒地哀嚎的中年汉子。

他只是抱起了老妇人的尸首,将她埋在了山林间。

当他再度经过那树洞的时候,却发现先前倒地不起的中年汉子已然不见了......

这一天,他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回到了老妇人的墓前,枯坐了七日。

七日之后,阿刺寻到了中年汉子所在的村落,用当时“姚大勇”的方式,吓了村子里的人大半个月。

他要离开的时候,发现很多村民去把送走的老人接了回来。

看着这一幕,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高兴的,但心里却是舒畅了不少......

至此之后,又有不少人来恳求签订契约。

但阿刺听完他们所讲,既怕自己做不好,又怕对方有心怀不轨的骗自己。

于是,他把这些寻上门来的人,都给拒了。

然,寻求契约铺签订契约的人,总是一茬接一茬,有些人还喜欢死缠烂打。

不胜其扰之下,阿刺在同苏怜月说过后,便利用自身对契约铺的权柄,将这座铺子彻底隐匿......

至此,契约铺来到三阴街的第七十三年,一夜间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刹那间,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开,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众说纷纭之下,无数种说法于坊间流传,诸如“洛半仙得道飞升了”、“契约铺搬到天宫中去了”之类的说法是层出不穷。

各家茶馆的说书人也瞅准了机会,将契约铺的故事编撰了一个又一个话本,从濮阳县一直流传向整个大盛朝......

......

晚霞似火,将河面照得金灿灿的。

一白发老者于河岸边盘膝而坐,身上的道袍洗的发白,瞧着灰扑扑的。

偶有鸟儿落到他的肩头,轻轻啄着他的发梢,将他整齐的发髻扯得凌乱不堪。

然,即使是如此,他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直到某一刻,他猛然睁开眼睛,黄褐色的瞳仁中流转出一丝晶莹波纹。

哗啦~

一尾河鲤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在半年空中汇成一抹弧线,叫晚霞一照,好似一座红霞制成的拱桥。

白发老者不疾不徐的伸出手,轻轻一握。

那飞在半空中,周身滑腻的河鲤就被他稳稳当当地握在了手中。

啪嗒啪嗒~

望着手中不断扑腾的河鲤,白发老者笑道:“五感清明,可视飞鸟游鱼之迹......通脉境,总算是成了......”

“去吧~”

白发老者轻轻一抛,将河鲤送入河中后,猛然看向一侧灌木:“谁!”

见灌木中毫无动静,耳畔的脚步声又极其清晰,白发老者默默起身,满眼警惕的朝着灌木而去。

然,当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灌木后,才发现灌木中确实有人——是一位抱婴孩的妇人。

但这妇人,此刻距离他走近的灌木,还有数十步。

“这五感清明,一下子还不太习惯。”白发老者笑着摇了摇头,正打算转身离去,就与那抱着婴孩的妇人对上了视线。

妇人显然是被吓了一跳,在看到白发老者后,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可这一退,后脚跟就绊到了一块嵌在地里的顽石。

只听“砰”得一声,妇人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踉跄几步,就向后栽去!

情急之下,白发老者顾不得其他,冲过灌木后,健步如飞的赶到了妇人身侧,一把托住了对方后背,将对方扶正。

“多...多谢老人家!”

妇人惊恐未笑,脸色苍白。

许是在这山林间见到一老者独行又有些害怕,所以根本不敢去看白发老者的眼睛。

道谢的同时,也在快步离去。

白发老者观察到了这一点,但也没放在心上。

但在看到脚前的褐色钱袋后,他还是开口叫住了对方:“你的钱袋子掉了。”

“钱袋子!”妇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紧接着又看向了白发老者所指的位置。

这时,白发老者已然捡起了地上的钱袋,朝着妇人走了几步,递出钱袋:“拿好吧,行山林间的路,钱袋最好放在身上的暗袋里,否则灌木枝丫一剐蹭,不注意就掉了。”

“多谢~多谢老人家~”妇人收起钱袋,说道:“老人家,您知道官道余富怎么走吗?”

“余富?”白发老者指向西面:“余富道在西面二十三里处,你怎么走到这来了?”

“二十三里......”妇人苦笑一声:“我想抄近路去五重庄来着,结果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