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财政部大楼三层,部长办公室。
保尔森没有开灯。他就那么半躺在那张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一动不动。那张平日里写满了华尔街之王般的、掌控一切的从容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灰败的疲惫。
桌上那台电视机还开着,静音的画面里,是CNBC那已经彻底陷入癫狂的直播。红色的数字,红色的箭头,红色的、宣告着世界末日的标题。
但保尔森已经看不进去了。
那个法案死了。
赞成一百九十,反对二百四十三。
那几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他为了修补这个破破烂烂的金融系统,为了那个法案,做了什么?他把两房国有化了。他掏了八百五十亿救了AIG。他背叛了自己作为一个共和党人、一个自由市场信徒的全部信仰。他甚至……他甚至那时在白宫的罗斯福厅里,当着南希·佩洛西和一屋子政客的面屈膝跪了下去。
结果呢?
法案还是死了。被那群为了选票的政客,被那些愤怒的、不明就里的民众亲手撕碎了。
而此刻,作为财政部长的他,手里还剩下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那七千亿。没有了拨款救助的权力。财政部,这个曾经掌控着全球最大经济体钱袋子的机构,在"法案被否决"的这一刻,实质上已经"弹尽粮绝"了。
他这个"财政沙皇",变成了一个无兵可派、无钱可拨的光杆司令。
保尔森闭上了眼睛。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极致的疲惫和一丝报复性的解脱的情绪,缓缓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崩吧。
他甚至有些麻木地想。
都崩了吧。
你们这帮政客,你们这帮民众,你们不是不要救市吗?你们不是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吗?
那现在,好好看看你们自己亲手酿成的苦果吧。
看着彭博终端上暴烈的数字,看着外面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核爆,他甚至有一种悲哀的、想笑的爽快。他警告了所有人,但所有人都不听。现在市场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他是对的。
可这种"证明",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厦已经在他眼前倒塌了。而他,这个本该力挽狂澜的人,此刻却只能瘫在椅子里,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法案否决后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保尔森睁开眼,疲惫地伸手接起。
"汉克。"
是伯南克。美联储主席的声音同样透着一种绝望而产生的沙哑,但比保尔森要多了一丝紧绷的临战的决绝。
"本。"保尔森的声音干涩。
"法案的事……我听说了。"伯南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很遗憾。"
保尔森没有说话。有什么好遗憾的呢?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打给你,"
伯南克没有在情绪上过多停留,他直接切入了正题,那是一种"不容许崩溃的冷静,"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财政部那边……现在没办法动用拨款了,我理解。但美联储这边不能停。"
"我准备动用一些……非常规的工具。"
保尔森的精神,微微集中了一些。
"我准备启动商业票据融资机制。"
伯南克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石破天惊,"美联储将……直接下场,绕过那些已经瘫痪的银行,直接去购买大型企业发行的商业票据,来使得他们,使得实体经济不会崩溃。"
保尔森握着话筒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其激进的"核选项"。美联储,一个中央银行,将直接成为实体经济的"最后贷款人",直接给通用电气、给福特这样的企业"发钱"。这在过去,是绝对的禁忌,是违背了中央银行所有原则的、"计划经济"式的干预。
但保尔森也清楚,如果不这么做,那些依赖商业票据市场发工资、维持运转的实体巨头,会在几天之内,因为借不到钱而集体猝死。
"本,"
保尔森缓地开口,他的声音里那种权威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托付"的疲惫。
"你做得对。"
"现在……现在只能靠你了。"
保尔森闭上了眼睛,说出了那句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说的话。
"财政部……帮不上什么忙了。你需要美联储做什么,就去做吧。别管那些原则,别管那些禁忌。先让这个国家……活过明天再说。"
电话那头,伯南克沉默了几秒钟。
他和保尔森,这两个在过去几个月里,共同扛着这片即将崩塌的天空的人,都听懂了这句话里,那沉甸甸的、权力交接般的含义。
当"财政"的力量倒下之后,就只剩下"货币"的力量,在孤独地进行着最后的战斗了。
"我明白,汉克。"伯南克缓地说,"你也保重。"
电话挂断了。
保尔森把话筒放回原处,重新陷入了那片灰败的疲惫里。
他甚至连"指挥"的资格都没有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支持",只是"批准",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伯南克拿着那台印钞机,去做那些他这个财政部长,本该去做、却再也无力去做的事情。
又过了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他不知道。
桌上另一部加密电话又响了。
保尔森疲惫地接起。
是那个跨部门"工作组"的联络官。
"部长先生,"联络官的声音很急促,"向您报备一个情况。大宗商品市场……出问题了。"
"伦敦金属交易所(LME),大约半小时前,因为''技术故障''已经暂停了所有交易。铜价……停在了2900。"
"而我们这边,"联络官顿了顿,"CFTC的卢肯主席刚刚沟通过。纽约商品交易所(NYMEX)的原油,在触发第二次熔断后,抛压完全失控。卢肯主席认为,为了防止市场彻底崩溃,原油……可能也需要跟进停盘。他希望能得到工作组的……协调意见。"
保尔森听着。
原油,铜,工业金属,全都崩了,全都要停盘了。
他甚至懒得去问"为什么",也懒得去问"跌了多少"。
那场席卷了全球的、垂直塌陷式的暴跌,他已经在电视上,亲眼"欣赏"了一个下午了。
"卢肯想停就停吧。"
保尔森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事已至此"的麻木,"伦敦都停了,我们不停,恐慌全得涌到我们这边来。"
"OK。"保尔森最后只说了这一个词,"让他看着办。协调的事,你们处理。"
他挂断了电话。
连"市场",都已经物理性地失控了。连交易所,都只能靠"拔电源"来"止血"了。
保尔森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财政失灵了(法案否决)。
货币在孤军奋战(伯南克接管)。
市场也物理性地崩溃了(交易所停盘)。
他这个财政部长,此刻,就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无能为力的观众,眼睁睁地看着他所熟知的那个世界,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土崩瓦解。
那种"悲哀的爽快",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彻骨的虚无。
只是没过多久,那部代表着"华尔街"的专线电话又一次急促地响了起来。
保尔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摩根士丹利。约翰·麦克。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但还是接起了电话。
"汉克!"
约翰·麦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位以强硬和沉稳著称的男人,此刻的声音里那种惯常的坚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濒临崩溃的失措和颤抖。
"汉克,你必须帮我们!我们……我们快死了!"
保尔森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是远星!"
麦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那个疯子!我们……我们卖给他的那批期权……那是个绞肉机,汉克!那是个该死的绞肉机!"
保尔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远星。又是远星。嚯。
"市场为什么会这么崩你知道吗?"
麦克语无伦次地咆哮着,"是对冲盘!是我们所有人的对冲盘!他那批深度价外的看跌期权,把我们所有的对冲敞口,全都引爆了!我们越对冲,市场跌得越狠;市场跌得越狠,我们就越要对冲!这是个死循环,汉克!我们停不下来!"
保尔森静静地听着。作为一个在高盛干了三十二年的、顶级的交易员出身,他几乎瞬间,就理解了麦克口中那个"死循环"的全部含义。
那是"负Gamma"。那是对冲的死亡螺旋。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愤怒和荒谬的情绪一下子涌上了保尔森的心头。
你们这帮混蛋。
当初贪图那点期权金,把那些足以致命的看跌期权,像糖果一样卖给那个年轻人的,是你们。
现在被反噬了,被自己的对冲盘活活绞死了,倒来求我这个财政部长了?
但保尔森没有发作。他反而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专业的语气,反问了回去。
"LanCe按下清算了吗?"
麦克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保尔森的第一反应,是这么一个精准的、专业的问题。
"还……还没有。"麦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还没要求立刻结算。但是……"
"那你们还有时间。"保尔森打断了他,"既然他还没要求即时结算,那你们就还没到立刻猝死的地步。"
保尔森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专家对外行的讥讽。
"而且,就算他要求清算,或者要求追加保证金,你们不是可以主张''今天的价格无效''吗?"
"交易所不都停盘了吗?市场''价格发现机制失灵''了。你们完全可以援引ISDA里的''市场中断条款'',主张今天这个价格是''非理性的''、''失真的'',要求''暂缓结算''或者''重新估值''嘛。"
保尔森顿了顿,那句最辛辣的嘲讽还是脱口而出。
"这套东西,你们不是最擅长玩的吗?"
平日里,你们利用这些复杂的合同条款、这些法律的灰色地带,去算计别人、去规避责任、去赚取暴利,一个个精得像鬼。现在自己被套住了,怎么反而来问我这个财政部长该怎么办了?
电话那头,约翰·麦克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种更加绝望的语气,把那个"死结"彻底地展开在了保尔森的面前。
"没用的,汉克。"麦克的声音里,充满了濒死的绝望,"你不懂……不,你懂的,你比谁都懂。"
"就算我们主张''市场中断'',就算远星同意''暂缓结算'',甚至同意''今天的价格不作数''——那又怎么样?"
"那批期权,还''存在''着啊!"
麦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只要那批期权还在我们的账上,只要交易所明天、后天恢复交易,只要市场还在跌——我们就必须''继续对冲''!那台绞肉机,就永远不会停!"
"我们试过了!"
麦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几家……不,我私下里想过,能不能''一起''停止对冲,别再砸盘了。但做不到!那是价格操纵,是重罪!而且还有欧洲的那些个投行!我们不可能达成一致的!"
"而远星……"麦克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那个年轻人的恐惧,"他那批期权,是分散在我们所有人身上的!是好几条通道!我们连''一起和他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被困死了,汉克!"
麦克近乎崩溃地嘶吼着,"交易所不可能无限停盘!等它一开盘,我们就得继续对冲,继续被那个死循环凌迟至死!我们……我们根本没有活路!"
保尔森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麦克那绝望的、无解的哭诉。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那种专家式的讥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疲惫到了极点的平静。
"好。约翰。"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