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7章 风雪夜归人

大雪连着下了三天,溪云县的街道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城东这座三进的大宅子,宽敞倒是宽敞,就是太招风冷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李平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整个人缩在书房的太师椅里,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

“这破宅子,看着气派,连个地龙都未修”

“胡观那厮生前定是火气太旺,冻死老子了”

李平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钱多蹲在屋中央的炭盆边,手里拿着根铁棍,正扒拉着埋在灰里的几个红薯

“大人,您就知足吧这宅子若是拿去发卖,少说值五百两银子”

“咱们白住,还挑什么理?”

钱多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烤得冒油的红薯皮

书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石敢夹着一身风雪大步走进来,胡子上全结了冰碴子

他反手将门关严实,走到炭盆边,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烤火

“大人,野狐岭那边安排妥当了”

石敢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老栓挑了四十个最壮实的汉子,分作两拨,日夜练短弩”

“那帮泥腿子,平日里连把菜刀都摸不着,如今摸着精钢弩,一个个眼珠子都冒绿光”

李平将手炉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陷阱挖得如何?”

“挖了上百个坑!”

石敢抓起一个刚烤熟的红薯,烫得直倒手,却舍不得扔

“全按大人教的法子,坑底插满削尖的竹签子,上面铺了枯草和浮雪”

“绊马索拉了十几道”

“如今那野狐岭,连只野兔跑进去都得留下两条腿”

李平满意地点点头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紧接着,“哎哟”一声惨叫,一个人影从墙头栽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摔在院子里的雪堆上

石敢立刻拔出腰间的短刀,如临大敌

“别慌,自己人”

李平摆了摆手

书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破棉袄、贼眉鼠眼的瘦小汉子揉着腰走了进来

正是黑市里的胡九

跟在胡九身后的,是周伯

“李大人,您这墙头上的冰溜子也太滑了,险些摔断小人的狗腿”

胡九拍打着身上的雪,自顾自地凑到炭盆边

周伯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人都到齐了”

李平站起身,走到炭盆边,踢了钱多一脚

“别光顾着吃,去把门窗锁死”

钱多连忙爬起来照做

李平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四个人

石敢,武力担当;钱多,跑腿打杂;周伯,内务管家;胡九,外围眼线

这便是他如今在这溪云县里,全部的班底

“今日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交底”

李平拿起铁棍,拨弄了一下炭火,让火苗烧得更旺些

“周伯,先说说咱们手里的家当”

周伯翻开手里的册子,慢条斯理的念道

“回大人”

“库房里还剩现银一百二十两”

“粗粮五十石,精米十石”

“黑市买来的短弩二十把,精钢弩箭五百支”

“劣质符纸一百张”

“至于那几本要命的底册副本,已分别藏在三处绝密之地”

李平点点头,看向众人

“听见了吧?就这点家当”

“跟陈让、赵衡、白家比起来,咱们穷得叮当响”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平目光扫过四人的脸庞,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李平是个什么出身,你们心里清楚”

“几个月前,我还是个随时会被胡观一巴掌拍死的蝼蚁”

“我借着督邮大人的虎皮,狐假虎威,才活到今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但如今,虎皮漏风了”

“江宁城出了乱子,督邮大人自顾不暇”

“陈让和赵衡已经看出了端倪,白家也在一旁磨刀霍霍”

“咱们若是再指望别人来救,明年的今日,就是咱们的忌日”

钱多吓得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问

“大……大人,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自己立规矩”

李平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走到石敢面前,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石敢,你以前是个逃犯,整日东躲西藏”

“我给你一口饭吃,你替我卖命”

“从今日起,野狐岭的四十个汉子,全归你管”

“我要你把他们练成一群狼谁敢来咬咱们,你就带人撕碎他的喉咙”

“能办到吗?”

石敢猛地站直身子,眼眶微红,用力捶了一下胸口

“大人指哪,属下的刀就砍向哪!绝不含糊!”

李平转头看向钱多

“钱多,你胆子小,怕死”

“但你机灵,跑得快”

“以后县衙里的风吹草动,各房书吏的闲言碎语,你全给我盯死”

“谁收了黑钱,谁去了暗娼馆,全记下来”

“这些都是咱们日后保命的筹码”

钱多捡起地上的红薯,用力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发狠

“大人放心!属下就算钻狗洞,也把他们的底裤颜色查清楚!”

李平又看向周伯

“周伯,您老受了半辈子气”

“以后,咱们这宅子里的银钱调度、粮草分发,全交由您老打理”

“我李平绝不让您再受半点委屈”

周伯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泪光,深深作了一揖

“老朽这把老骨头,就交给大人了”

最后,李平将目光落在胡九身上

胡九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

“李大人,小人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混混……”

“混混也有混混的用处”

李平从怀里摸出十两银子,扔进胡九怀里

“以后,黑市里的消息,城外山匪的动静,你全包了”

“钱管够,但若是敢拿假消息糊弄我,石敢的弩箭可不认人”

胡九死死攥着银子,连连点头

“大人放心!小人这双招子,亮得很!”

一番话交代完,屋内的气氛变了

原本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互相利用的几个人,此刻眼中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

那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准备跟着李平一条道走到黑的决绝

“胡九,说说外面的动静吧”

李平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胡九收起银子,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大人,外头可是要变天了”

“赵主簿昨日派人去了城外的黑风寨,送了整整两箱银子”

“黑风寨的二当家已经放话,要拿您的人头去换城东粮仓的一半粮食”

石敢冷笑一声

“一群乌合之众,敢来野狐岭,老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胡九摇了摇头

“黑风寨倒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胡烈”

听到这个名字,李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胡烈怎么了?”

“小人花了大价钱,从几个进山采药的客商嘴里买来的消息”

胡九咽了口唾沫

“胡烈身边那个穿黑袍的怪人,是个练气中期的邪修”

“那邪修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硬生生把胡烈的修为拔高到了练气初期”

“他们纠集了上百个流匪,已经出了深山,正朝着溪云县逼近”

“最多两日,便能抵达城外”

屋内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练气中期的邪修,加上练气初期的胡烈,还有上百个流匪

这股力量,足以把溪云县的城门给踏平

“白家呢?有什么动静?”

李平手指敲击着桌面,面色平静

“白家大门紧闭,连名下的铺子都关了张”

“白家家主白崇发了话,说近日风雪太大,白家子弟一律不得外出”胡九答道

李平冷笑出声

“好一个风雪太大白崇这老狐狸,是想坐山观虎斗”

“等咱们和胡烈、赵衡拼个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李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他脸颊生疼

“大人,咱们该如何应对?”

周伯忧心忡忡地问

“要不,去求求知县老爷?让他调集城防军?”

“陈让巴不得我死,怎会出兵?”

李平关上窗户,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既然他们都想看戏,那咱们就搭个戏台子,给他们唱一出大戏”

李平走到桌前,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三个圈

“赵衡、胡烈、白家三头恶狼盯着咱们这块肥肉”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代表胡烈的那个圈上

“先宰胡烈!他最恨我,冲得最猛”

“咱们就利用野狐岭的地形,把胡烈和那个邪修埋在雪地里”

“只要胡烈一死,赵衡雇来的黑风寨就会变成没头苍蝇”

“到时候,咱们再转过头,收拾赵衡!”

石敢拔出短刀,在手心里拍了拍,咧嘴狞笑

“大人,您就下令吧!怎么打?”

李平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明日一早,石敢带人去野狐岭布防”

“钱多,你去城里散布消息,就说我李平手里,藏着胡观生前留下的一件重宝,就藏在野狐岭的破庙里”

“我要让胡烈,自己钻进咱们的铁王八壳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