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事故的热度持续了十多天,终于被新的新闻压了下去。
清溪镇中医院门口少了举着手机的自媒体,预约后台也逐渐恢复正常。
林长生照旧每天七点半进诊室,先看复诊病历,再检查年轻医生前一天留下的处方。
韩笑左臂已经拆掉夹板,只是搬重物时仍会隐隐作痛。
她刚把第一摞病历放下,便被林长生看了一眼。
“右手搬的?”
“右手。”
“左手没用力?”
“绝对没有。”
林长生伸手在她左腕上按了两下,确认恢复不错才收回手。
“再养一周,别以为骨头不疼就能随便折腾。”
韩笑老实点头,转身叫进上午第一位患者。
门外却迟迟没有人进来。
几秒后,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推着轮椅,艰难越过门槛。
轮椅里坐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头发花白,双手僵硬地搭在腿上。
男人的手背青筋清晰,虎口和掌侧肌肉已经出现明显萎缩,两条裤腿也显得空荡。
中年妇女将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林医生,我丈夫叫蒋立民,今年五十八岁,以前是中学老师。”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
“前年先是右手没力气,拿粉笔总掉,后来左手也开始抖,走路越来越容易绊倒。”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三家医院都说是运动神经元病,也就是渐冻症。”
韩笑神情一肃。
渐冻症的可怕不只在于肌肉逐渐萎缩,更在于患者意识往往始终清醒,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失去控制。
蒋立民低着头,语气却出奇平静。
“省城两家三甲和外省一家专科医院都看过,肌电图也做了四次。”
“医生说没有特效药,好的情况还能撑几年,差一点可能很快影响呼吸。”
妻子急忙从文件袋里往外取资料。
肌电图,脊髓核磁,脑部影像,血液检查,住院记录和专家会诊结论铺满了半张诊桌。
最上方那张诊断书写着几个醒目的字。
疑似肌萎缩侧索硬化症。
蒋立民没有去看那些报告。
他显然已经看过太多次,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我不求治好,只想知道还能不能多活两年。”
妻子猛地抓住他的肩膀。
“你别乱说,咱们就是来治病的。”
蒋立民勉强笑了一下。
“秋芳,钱已经花了不少,女儿明年还要结婚。”
“闭嘴。”
女人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林长生没有安慰,也没有立刻去翻检查报告。
他先看了看蒋立民的眼睑,又让对方伸舌,随后握住他的右手。
“用力攥。”
蒋立民五指缓慢弯曲,力量极弱。
“左手。”
左手的情况稍好,却伴有细微震颤。
林长生按过肩臂数处肌群,又检查双腿肌力和腱反射。
蒋立民双腿的萎缩并不对称,右侧小腿明显重于左侧,可左手的损伤又重于右手。
更奇怪的是,他的腱反射没有呈现出典型的进行性上运动神经元损害特征。
林长生重新搭脉。
脉象细涩,沉取时带着一股迟滞之感,气血运行不畅,却没有脏腑急速衰败的迹象。
他闭上眼,指腹在寸关尺间微微调整。
骨诊术的感知顺着腕部筋骨向上延伸。
神经传导确实受损,肌肉也在失养,可这种损伤不是从中枢向下不断吞噬,而是散落在四肢末梢,呈现长期积累后的多发性改变。
【诊断结果:慢性有机溶剂中毒所致周围神经损伤】
【综合评估:病程较长,部分神经功能受损明显,仍存在逆转与代偿恢复可能】
林长生睁开眼。
“你退休前真是老师?”
蒋立民愣住了。
妻子也有些疑惑。
“他后来是老师,早些年不是。”
“早些年做什么?”
“在油漆厂干活。”
林长生继续问道:“干了几年?”
“三十年。”
诊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韩笑立刻翻开病历,重新记录职业史。
蒋立民本人却没有意识到问题。
“我们那厂子后来办了职工学校,我文化还行,厂里就让我教安全生产和文化课。”
“你真正脱离车间是什么时候?”
“退休前两年。”
“之前接触过哪些东西?”
蒋立民努力回忆。
“油漆,稀释剂,清洗液,还有一些调色用的料。”
“车间通风怎么样?”
“冬天基本不开窗,味道大得能熏流眼泪。”
“防护呢?”
“早些年没有,后来发过口罩,但普通口罩戴久了闷,很多人都不愿意用。”
林长生又问道:“你最初发病时,有没有头晕,失眠,记忆力下降,手脚麻木?”
蒋立民慢慢抬起头。
“有。”
“先出现的是麻木,还是肌无力?”
“麻木。”
“肌肉跳动明显吗?”
“不明显,只是偶尔抽一下。”
“吞咽呛咳有没有持续加重?”
“没有,吃饭一直还行。”
林长生将最上方的渐冻症诊断书推到一旁。
“你的四肢萎缩走向不符合渐冻症的典型规律。”
秋芳整个人僵住了。
“林医生,您是什么意思?”
“目前更像长期接触有机溶剂后造成的周围神经损伤。”
“不是渐冻症?”
“现有表现不支持直接把你判成渐冻症。”
蒋立民盯着林长生,嘴唇开始发抖。
秋芳一把抓住桌沿。
“那还能治吗?”
“先完善有机溶剂代谢物、肝肾功能、神经传导和职业暴露相关检查。”
“我问的是还能不能治。”
女人几乎是在哀求。
林长生看着她。
“如果最终证实是慢性有机溶剂中毒,它不是绝症。”
秋芳的膝盖一下软了。
韩笑眼疾手快扶住她,可她还是顺着桌边瘫坐在地。
女人用手捂住脸,压抑两年多的哭声瞬间冲了出来。
“不是绝症。”
“他不是等死。”
“我们家老蒋不用等死了。”
蒋立民坐在轮椅里,眼眶通红,却不敢相信。
“林医生,三家医院都说高度疑似。”
“高度疑似不是确诊。”
“他们做了那么多检查。”
“检查能看见神经受损,却不会主动替你补上被漏掉的三十年职业史。”
林长生把散乱的报告重新整理好。
“渐冻症需要排除多种可治疗疾病,你的职业暴露史本该在第一次就被详细询问。”
蒋立民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颤动。
“如果真是中毒,我还能站起来吗?”
“我只能告诉你有治疗和恢复的机会,不能保证恢复到发病前。”
“有机会就够了。”
秋芳扶着韩笑站起来,眼泪依旧不停地往下掉。
“只要不是等死,哪怕每天练一百遍,一千遍,我们都认。”
林长生开出检查单。
“今天先住院,停止所有来历不明的保健品。”
“以前治疗渐冻症的药呢?”
“暂时不要自己停,等检查结果出来再由神经内科联合调整。”
蒋立民接过单子,望着上面的职业病相关检查项目。
他沉默许久,忽然低声问道:“如果医院当年多问一句,我是不是就不会拖这么久?”
林长生没有替任何人下结论。
“现在问出来,也不算太晚。”
蒋立民慢慢闭上眼。
那张被三家医院反复盖章的绝症判决,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