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桶装水的小伙子叫陈磊。
门口那句“小便怎么样”,把他问懵了。
等人被扶进处置间,他还在解释。
“医生,我真就是扭了。刚才搬水上三楼,脚下一滑,腰咔一下。小便刚去过,正常的很。”
马昊把轮椅推到旁边。
“刚才还有人说自己就是腰闪了一下。”
陈磊立刻往后看。
“我不严重吧?”
林野只看着他的脚。
“腿麻不麻?”
“不麻,就是疼。”
“屁股底下,两条腿中间,或者肛门周围,有没有麻?”
陈磊扶在腰上的手停住。
“这也问?”
陈磊挠了挠头。
“没有。”
“脚尖往上勾。”
陈磊照做,两只脚都能勾起来,还疼得龇牙咧嘴。
秦海站在一边看完,才开口。
“现在看更像急性腰扭伤。先止痛、休息,别明天又去扛水了。后面要是腿麻、尿不出来、脚背也抬不起来,或者下面麻,就直接过来,不要硬撑着。”
陈磊松了一大口气。
“那我明天能送水吗?”
李护士终于抬头看他。
“你先别惦记送水。腰疼成这样,明天真扛桶上楼,扛到一半下不来,还得让人把你再送回来。老板扣钱是老板的事,你别把自己扣床上。”
陈磊被她说笑了。
“不送扣钱。”
秦海把处置单放下。
“扣钱也比扣在手术室门口强。”
陈磊嘴角的笑收了些。
他拿着单子走时,还回头问林野。
“医生,我真不是大病吧?”
林野看着他能自己走,脚步虽然慢,但两边都能使上力。
“现在不像。回去别逞强,明天真疼得下不了床,或者腿麻、小便不对,直接回来。”
陈磊点头。
“行,我记住小便了。”
马昊在旁边没憋住,笑出声。
李护士把一卷胶布放回治疗车上,顺手点了点马昊。
“你也别光笑。等会儿分诊再来腰痛的,腿麻、小便这些先问清楚,别只会在后面乐。”
马昊赶紧把胶布捞住。
“记住了。腰痛三问,腿麻不麻,下面麻不麻,小便怎么样。”
秦海瞥他。
“别背口号。看人。”
马昊把后半截玩笑咽了回去。
处置间里短暂空下来。
墙上的钟过了十一点半。
马昊终于把那桶泡了两次热水的面捧起来。
面已经胀得没边。
他挑了一筷子,表情有点痛苦。
“这东西现在像湿纸。”
李护士从他旁边经过。
“能吃就赶紧吃。你这面已经泡两回了,再等一趟电话,它就不是面,是糊。别一会儿端着它在分诊台转,我看着都替你噎。”
马昊看着那桶面。
“那我现在就吃。”
秦海正在洗手池边冲手,听见这句,甩了甩手上的水。
“少贫。吃完去分诊台盯十分钟,别让腰痛的全往处置间涌。”
马昊端着桶面往外走。
“秦老师,我边吃边盯行不行?”
“你那面别离病人太近。”
李护士接了一句:“你坐分诊台里面吃,别端着从处置间门口晃。人家腰疼,还得闻你那桶面味。”
马昊攥着叉子,满脸受伤地走了。
林野在水池边洗了把脸。
冷水扑到眼皮上,困劲才从底下冒出来。
他闭眼还能想起那个歪掉的“梅”字,还有刘海良没追上的那只手。
秦海把纸巾抽给他。
“后怕?”
林野接过来。
“有点。”
“怕就对了。真不怕,手就野了。”
林野擦掉脸上的水。
“秦老师,我刚才问陈磊的时候,差点把每一句都问得太重。”
“所以我让你看人。”
秦海朝处置间门口抬了抬下巴。
“腰疼不是张张都送磁共振。你刚才那几问,是先把不能放走的人卡住。”
林野嗯了一声。
分诊台那边座机响了一声。
马昊端着那桶面过去接,没一会儿又捏着叉子探头。
“收费窗口那边转来的,有个司机,说自己牙酸,想挂口腔。让他来急诊问一句,他不想等,说开点止痛药就走。”
李护士皱眉。
“牙酸让口腔看啊,急诊又不是修牙的。”
马昊把叉子往桶沿上一搭。
“他说口腔夜里没人,他明天还要跑早班车。”
秦海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多大?”
“五十多吧。”马昊看了眼分诊单,“田建军,五十二。自己走进来的。”
“只有牙酸?”
“分诊写的是牙酸、胃有点顶、出汗。”马昊声音小了点,“他说可能晚饭吃撑了,车里空调坏了,热的。”
秦海已经走到林野身后,马昊报出来的那几个症状,他听了个全。
“去问两句。别让他拿止痛药就走。”
田建军坐在分诊台旁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出租车司机常见的浅蓝衬衫。衬衫领口湿了一圈,他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看见林野过来,他先把挂号条递出去。
“医生,我不耽误你们。我就是这边牙酸,连着下巴酸,想开点止痛药。明天四点半还得出车。”
林野没接挂号条。
“酸了多久?”
“半个多小时。”
“怎么开始的?”
田建军想了想。
“开车的时候。刚送完一个客人,那时候在等红灯,那一下酸得明显。胃也有点顶,像晚饭还没消化。”
“胸口闷不闷?”
“不疼。”
他答得很快。
林野看着他额头上的汗。
“我问的是闷不闷,不是疼不疼。”
田建军被问得停了一下。
“闷倒是有点,就是不疼。”
林野视野角落里,淡蓝色字迹亮起。
【急诊预警系统】
【疑似病名:急性冠脉综合征风险。】
【误判点:牙酸、胃胀、出汗可掩盖胸痛。】
【关键追问:活动诱发、胸闷气短、放射痛。】
林野没再盯那行字,视线落回田建军额头上的汗。
“左肩、后背、胳膊有没有不舒服?”
“后背酸。”田建军说完又补,“我开一天车,后背哪天不酸的?”
田建军还在把挂号条往他手里塞。
“你给我开点药,我回去睡一觉。真牙疼我明天去口腔。”
林野把挂号条按回他手里。
他回头。
“秦老师,他不能直接走,先做个心电图?”
秦海已经走到分诊台边。
“做。马昊,推心电图机。”
田建军手停在挂号条上。
“牙酸做心电图?”
“牙先放一边。你这汗、胸闷和后背酸,我先看心脏。”
马昊把桶面往分诊台里面一挪,认命地把心电图机推出来。
“师傅,上衣扣子解一下。”
田建军还想讲道理。
“我真不胸疼。”
李护士把一次性电极片撕开。
“不胸疼也先贴上。贴完没事,你再嫌我们多事也来得及。”
田建军被她这句堵住,慢慢解开扣子。
她顺手把血压袖带缠上去,指氧夹也夹到田建军手指上。
林野没让田建军继续解释牙。
“高血压、糖尿病有没有?烟抽不抽?”
田建军低头看着电极片贴上来。
“血压有点高,药不是天天吃。烟一天半包,跑夜车不抽的话困得很。”
心电图纸从机器里吐出来时,秦海刚拎起马昊那桶坨面。
纸条吐到一半。
他手一停,把盖子扣回去,又放回分诊台里侧。
马昊低头看第一眼,声音也没了刚才那点困劲。
“秦老师,这个ST段不太好看。”
田建军坐在椅子上,还抓着自己的挂号条。
“医生,我就是牙酸。”
林野伸手挡了一下。
“先别起。牙的事等会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