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旗袍

石井把叶静姝叫到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封皮朝下扣在桌上,点着烟,吸了两口才说:

“下周五,工部局礼堂有个会。

日华商务恳谈会,日本商工会议所牵头,汪伪经济委员会搭台。

你跟我去,当翻译。”

“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叶静姝问。

“资料拿回去翻,不懂的问我。”石井把文件推过来。

“到时候穿便装就行,”石井吐了口烟,“不是军部的活动,得体就行。”

“好的。这个会大概什么规模?”

“日本方面和汪伪方面都会有人出席。你翻译的时候注意分寸,别出错。”

“明白了。”

石井弹了弹烟灰,起身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座位,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发言稿里有一段内容需要单独处理。

你照实翻,翻完后把那段单独抄一份给我,不要在译文里留底。

不要让任何人经手。”

叶静姝抬眼看他。

“这份发言稿是谁给的?”

“这个你不用管,照我说的做就行。”

“好的,我知道了。”

“去吧。”

叶静姝拿着文件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翻开。

参会名单列了两页纸。

日本方面:大山恭介(商工会议所所长)、山田恭辅(上海事务所长)。

汪伪方面:经济委员会副委员长周明德、处长陈永年。

商界代表:金寿山、宋怀远。

她的目光在“金寿山”三个字上停了一下,随即翻到下一页。

发言稿翻到第三页,一行字落在眼里:“鉴于南方诸地域之资源禀赋,帝国商界当积极配合皇国之南进战略,确保石油、橡胶、锡矿等战略物资之稳定供给。”

“南进战略”不是第一次出现,但写进公开演讲里,意味着日本不再遮掩。

继续往下翻,一直翻到最后。

傍晚下班,叶静姝没有直接回公寓。

她拐到法租界那家裁缝店,推门进去。

女师傅正在收拾软尺和粉笔,抬头看见她,放下手里的活。

“旗袍做好了,你试试。”她从里屋拿出一件藏蓝色旗袍,领口有一圈暗花,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叶静姝拿进里屋换上,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

“腰这里有点紧。”她说。

女师傅走过来,伸手捏了捏腰侧的布料。

“可以放半寸。你过两天来取,来得及吗?”

“来得及。”

“那行,我给你改好。”

叶静姝换下来,叠好装进纸袋。

付钱的时候,她随口问了一句:“师傅,刚才外面那个穿紫色旗袍的女人,是您的老顾客吗?”

女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来过几次,不常来。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叶静姝推门出来,马路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深紫色旗袍,烫卷头发——正是刚才在店里看到的那个。

她点着烟,靠在路灯杆上。

——

江涛在安全屋等了三天。

安全屋在法租界一条弄堂的尽头,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

楼下的杂货铺老板是个哑巴。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出门。

每天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他看完就烧。

纸条上的内容都是零碎的。

其中一个就是陈文礼的住处已经空了七天,76号那边没有大规模抓人,几个外围联络点一切正常。

没有消息,本身就是消息。

第四天下午,老邱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从后门进来,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外套没脱,帽子没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江涛给他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查到了?”

老邱摘下帽子放在桌上,先没急着说话。

他拧开自己带来的那瓶酒,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76号那边收了一个人,住在楼上。有人看见他下楼买烟,还跟门口的卫兵聊了几句。”

“看清脸了吗?”

“没有,但身形像。穿一件灰布夹克,跟陈文礼平时穿的那件一样。”

江涛把烟叼在嘴角,没点。

他想了想,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住在楼上,不是牢房里。

说明还没定性。76号留着他,要么等他开口,要么拿他钓鱼。”

老邱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还在审,不会让他出来买烟。”

“不一定。

张勇这个人,办事不按规矩来。

他可能把人放在楼上,让人放松警惕,等全套出来了再收网。”

老邱剥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外面的人都挪了?”

“挪了。知道他的那几个已经换了住处。

老周也搬了,从老城厢搬到法租界了。”

“老周的铺子呢?”

“关了。他说等风声过了再说。”

江涛点了点头,把烟点着了。

“影子那边呢?”

“话递过去了,通过老渠道递的、”

“老渠道的人可靠吗?”

“可靠。那个人不知道影子是谁,只负责传话。”

江涛靠在椅背里,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旁边。

他想了一会儿,把烟头掐灭在桌沿上。

“陈文礼的事不能这么干等着。

他手里那些联络点,已经不安全了。

全部撤掉,一个不留,重新布置。”

老邱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了几页。

“老周那条运输线呢?他本人不在,货怎么走?”

“交给小孙。小孙跟陈文礼没见过面,应该没问题。

你让老周写封信,把交接的事写清楚,让小孙去接。

老周这段时间不要露面,等我们把陈文礼的事处理干净了再说。”

“好。”老邱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另外,”江涛说,“我打算向上面申请锄奸令。”

老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陈文礼?”

“嗯。”

“可他人在76号里面,我们进不去啊。”

江涛看了他一眼。

“他有个姐姐在老家。每个月往家里寄钱。”

老邱没说话,屋里安静了几秒。

“做这行的,有时候身不由己。”

江涛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弄堂里没人,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

老邱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那我去办外面的事。”

“去吧。”

老邱站起来,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陈文礼本人呢?就这么不管了?”

“先不管他。外面的人撤干净之后,他知道的那些联络点全部作废了,知道的人也全部转移了。

他手里没有牌了。”

老邱拉开门,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江涛一个人坐在桌前,把老邱留下的那瓶酒打开,倒了一杯。

他没喝,端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

他把陈文礼到上海之后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些事经不起推敲,只是以前没往那方面想。

比如陈文礼为什么总是能提前知道行动的消息?

为什么每次行动结束,76号总能及时赶到现场抓人?

这些事以前都有解释——巧合,情报泄露,对方运气好。

但现在看来,不是运气的问题。

江涛把那杯酒喝了,站起来,把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他坐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睛。

——

晚上,叶静姝回到公寓。

她把旗袍挂进衣柜,把那份发言稿的译文从信封里抽出来,又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漏。

她把“南进战略”那段抄件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划了根火柴,烧了。

纸灰落在烟灰缸里,她用食指搅散了。

站在窗前,她想起裁缝店门口那个女人。

深紫色旗袍,烫卷头发,两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是巧合吗?还是有人在盯着她?

她想了片刻,拉上窗帘,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