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松枝桠晃了晃,几粒松针掉进溪里,打出细碎的涟漪。
一个人影自树上落下,个头还及不上喀思雅的下巴,身形比她还要干瘪瘦小一圈。
来人落地轻得像只山猫,手里木杈弹弓往腰后一别,手腕一沉,脚尖微踮,“呛啷”声里抽出柄豁口宁军腰刀。
刀身比他小臂还长一截,刀鞘垂在腰侧,鞘尖蹭着地上的草屑沙沙地响。
“老实待着。”
他拿着刀背在喀思雅肩头拍了两下。
“再敢乱挣,老子剐了你。”
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少年人未脱的稚气。
另一边树丛中,攥着套马索的,也是个半大小子。
这人瞧着约莫十二三岁,骨架粗壮,比提刀的小个子足足高出了大半个头。
他两手紧紧勒着绳端,大步走到黄骠马跟前。
目光在流沙全无一丝杂色的皮毛上梭巡了两圈,忍不住直吞口水:
“啧啧!这腿骨,这鼻口,真他娘的是一匹绝世的好马!”
瘦小的走到溪边,弯腰拾起喀思雅跌落的短刀。
大拇指在刀刃上试了试锋口,又用自己的腰刀在短刀刀背上“当当”敲击两下。
“好刀口!”
瘦个子将喀思雅腰间刀鞘扯下,短刀入鞘,揣进自己怀里。
随即抬起下巴,老气横秋地喝问:
“你这探子!骑着神仙宝马,腰揣宝刀,这副穷酸打扮,倒也藏不住你身上的阔绰气。说!”
他用刀尖虚指喀思雅的面门,学着军官审讯的腔调:
“你这一路鬼鬼祟祟,缀在我家千户大人屁股后头,是何居心?可是天狼蛮子安插来的细作?”
“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老子拿你去喂林子里的野狼!”
喀思雅听罢,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反倒落回了肚里。
这两块料不是杀人越货的马匪山贼,竟也是周千户手底下的兵卒!
“我不是细作!”喀思雅强压下惊惧,急辩道,“我是替周起养马的马倌!”
瘦个子正是沐青禾。
闻言嗤了一声:“马倌?老子在苍牙堡大营里混了快一个月了,哪里的马厩没钻过?怎的从没见过你这号人物?你瞧老子这张脸,可是好糊弄的模样?”
喀思雅急得跺脚:“我叫喀思!刚跟着周起,从云州来苍牙堡的!我才入堡不过三日,自然没见过你们!你们又是何人?”
沐青禾胸脯一挺,拿刀柄在心口上敲了敲:
“咱们是谁?!竖起你的耳朵听真切了,咱们是大人麾下的,暗翎!”
喀思雅看着这两个半大孩子,方才的惧意散去,倒生出几分想笑的冲动:
“你胡说。暗翎卫选拔,全程我都跟在周起身边,寸步不离,全场不过十八个过关的精壮锐卒!其中哪有你们两个毛头小子?”
“呸!你这娘们唧唧的探子懂个球!”
沐青禾啐了一口,“大人的心思,岂是你这种货色能看破的!”
他昂着脑袋,一派胡言里掺着十分的硬气:
“咱们乃是大人亲手埋下的‘影子暗翎’!摆在明面上的,是杀敌的钝刀。咱们兄弟,才是专盯着你这等滑溜细作的暗眼!”
“老子们从小就在这片大山里抓山猫,逮野狼。在老子们眼里,你便如雪地里爬过的一条黑长虫般扎眼,大老远便露了底!”
牵着套马索的许伯手上猛一使劲,将喀思雅勒得一个趔趄,粗声道:
“正是!你这番鬼,嘴里没半句实话!你胯下这匹马,比俺们家大人的坐骑还要神气!一个区区马倌,不仅有这等坐骑,还敢在咱们面前直呼千户大人名讳,还敢厚着脸皮说自己不是细作!”
喀思雅被绳索勒得双臂生疼,急赤白脸道:
“我真没诓你们!我真是替周大人养马的,不信……不信你们这就带我去见他!见了面,一切自见分晓!”
沐青禾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一圈,心底也犯起了嘀咕:
这小子说的有名有姓,对暗翎卫人数也一清二楚,莫非还真是大人跟前的近人?
自己和许伯可是偷偷溜出来,本想跟上周起立功,加入暗翎,这要是绑了自家人,就闯了大祸了。
可沐青禾转念一想,这等军情如火的关口,这小子孤身一人吊在周起后头,不近不远,行迹实在惹人生疑。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自己若是歪打正着真拿住个大探子,这可是送到大人面前实打实的见面礼,说不准大人一高兴,真把他们俩收进了暗翎!
沐青禾想定,大刀一横:“去见大人?正合老子的意!”
他转头冲着许伯一招手:“许伯!把他给我绑结实了!是人是鬼,带到大人马前,由大人定夺!”
许伯上前,三下五除二将牛皮索绕着喀思雅的双臂打了个死结。
两人合力,半拖半推地将喀思雅提上了流沙的马背。
许伯手巧,牛皮索只捆到她小臂处,单把双手露在外头,松紧拿捏得正好,堪堪够喀思雅勉强攥住缰绳,却绝抽不出手来解绑。
“你给老子把缰绳攥紧了!”沐青禾凶神恶煞地盯着马背上的喀思雅,
“这马若是把你颠下来摔死了,也是你自己命薄,可赖不着咱们兄弟下手狠辣!”
言罢,沐青禾与许伯翻身上马,将流沙的辔绳牢牢拴在许伯的马后。
三人三骑,寻着方才周起大部队趟过的痕迹,一路追了下去。
......
申时将尽,天光欲敛。
室韦,铁骊与窝集三地交界的边缘。
前方一片莽林横亘,粗可数人合抱的老树参天而立,枯藤老枝如乱发纠缠。
林木蔽日,将本就不算亮堂的日影挡得严严实实。
照着陈醉图纸标注,穿透这片莽林,再翻一道矮坡,便能径直摸到铁砂堡的东侧。
周起勒住坐骑,端坐其上,扫视着前方的幽深林道。
“马不六。”周起没有回头。
马不六策马越众而出:“在。”
“带几个人,留在此地扫尾。”
周起手中马鞭轻叩鞍桥。
“若是发现有眼线跟在后头……”
周起在咽喉处比了个手势。
马不六抱拳应诺:“标下明白。”
随即点出黄羽、徐忠与牛高三人,一并翻身下马,拨转马头钻入林道两侧的灌木暗影之中。
周起未作停留,一扬马鞭,领着大队人马继续往林深处潜去。
林道两侧,枝叶堆叠。
黄羽与徐忠单据一侧,手中连发手弩已然上弦。
牛高则不同于二人,他手里没端弩,反倒拎着一张铁胎长弓。
这三日,在苍牙堡的操练,别人皆是练到脱力,一有空闲便瘫在地上闭目休憩。
这牛高却似有用不完的气力。
他本是孟蛟麾下亲卫,因臂力惊人,善开硬弓,在帐前专司射护之职,寻常兵士里已算好手。
自打见识了马不六的本事,便厚着脸皮,成天贴在马不六屁股后头,一口一个“教头”喊得极为顺溜,就盼着学几分真章法。
马不六见其生性憨实,且又是孟蛟亲卫出身,心底倒也生出几分亲近,传授技艺时未曾藏私。
他教牛高如何观风候,如何借腰胯的暗劲引弓,更教他猎人伏击时收敛杀气的门道。
常言道弓马娴熟需十年苦功。
可若是遇上行家点拨,加之这不知疲倦的轴劲,以及天生便为了硬弓长矛而生的粗壮筋骨。
不过短短三日,牛高的射术竟如开了灵智般,虽谈不上百步穿杨的精妙,却已能五十步箭箭着垛,三十步稳中红心。
此时,牛高隐在马不六身侧的枯树桩后,手指搭在弓弦上。
一阵微弱的马蹄声,忽地借着风势,从林口方向传来。
“教头。”牛高压着嗓门,兴奋道,“后头真坠了尾巴!”
他冲着对面,伏在草窠里的黄羽和徐忠挑了下眉:
“教头您瞧好嘞。俺这大弓射得远,这帮杂碎还没摸进黄兄弟他们连弩的射程,俺便能先叫他们落了马!嘿嘿!”
马不六目光锁定前方的昏暗:“看仔细了再放手,来路不明的,一个不留。”
牛高不再出声。
他牙关微咬,右臂的筋肉肉眼可见地块块鼓起,青筋在皮肤下宛如游蛇。
“吱嘎……”
弓腹发出细微抗议,被一点点拉至满月。
弓弦贴腮,箭簇成了手指的延伸。
锋利的精钢重箭头,稳稳指向林口的转弯处。
不过片刻,幽暗的林道尽头,三道模糊的黑影随着起伏的马蹄声,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视线。
林木繁茂,光线被切割得极为暗淡。
牛高入营不过数日,只顾埋首操练。
暗翎卫十八条汉子还没混熟,对于沐青禾与许伯,更是半分照面都没打过。
至于狼狈伏在马背上的喀思,因马被拖在许伯马后,加之层层树影交织,他更是瞧不清形貌。
牛高只看到三骑,形迹鬼祟,正循着己方踏出的浅浅蹄印,一路赶来。
“受死吧!”
牛高低喝一声,扣着弓弦上的拇指,眼看就要松劲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