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兮缓步踏入屋内。
室内陈设简单,仅有一铺火炕,一方木桌与一口用以盛水的粗陶盆。
喀思雅的行囊丢在榻角,不过是一个装了几件换洗旧衣的包袱。
除此之外,四下空空荡荡。
简兮行至铺前,解开包袱,将里头的衣物逐一摸捻查验,每一处接缝与夹层都未曾放过,未见丝毫异样。
她目光复又扫向屋内的地面,墙角,连粗木桌案的底面与缝隙,皆用手指细细探过。
半个时辰过去。 屋里能藏物之处皆被翻找了一遍,一无所获。
简兮站起身,拍去指尖的一点浮灰,眉头微蹙。
她心底盘算,《且弥马经》乃是能在大宁北境繁育出十万铁骑,足以改变天下兵争格局的绝世重宝。
这般国之根本,不论这且弥国的玉沙郡主喀思雅,日后是决意将其献与周起,还是执意要在绝境中将其销毁。
她简兮,绝不能让这等宝物,白白教人捏在手里作要挟。
她想着先将经书神不知鬼不觉地拓印下一份来。
待到来日,若那丫头果真翻脸走人,或是生出旁的事端,她便将这拓本交与桑蠡。
只须桑蠡打着从西域暗市或是商道上花重金搜罗来的名号,转呈给大人。
如此一来,大人既得了繁育战马的利器,于面子上也不至背个“劫夺他国贡物”的嫌疑,更不会因此事生出龃龉,左右为难。
可现下,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竟搜不出经书的半片纸角。
“藏得真够深。”简兮敛下眼眸。
……
山道荒凉。
喀思雅骑着黄骠马,小心翼翼,循着前方大队的行迹,远远缀在周起一行人三五里开外。
这一路跟行,已是个把时辰。
她不敢催马急赶,生怕靠得太近教周起发觉了去。
只能凭着道旁偶尔被马蹄踩折的杂草,及尚未风干的马粪,勉强辨别方向。
行至一处被参天古木遮蔽的半山腰,耳畔传来阵阵水流冲刷山石的鸣响。
黄骠马‘流沙’似是嗅到了水汽,连着打了两个响鼻,四蹄变得躁急起来。
喀思雅勒住马缰,翻身落地。
她心中虽急着要赶上周起的队伍,但‘流沙’乃是且弥国宝神驹,容不得半点闪失。
这一路虽走得不快,可跋涉亦耗马力,须得饮些活水歇口力气,方能再行。
喀思雅牵着流沙,拨开茂密灌木,行至那隐秘山溪旁。
溪水清冽。
喀思雅放流沙去饮水,自己也蹲下身,双手合拢捧起一掬溪水,扑在脸上。
清凉的溪水激得面颊一爽。
水珠顺着她布满尘垢的下巴,滴滴答答地坠回水中。
细碎涟漪一圈圈漾开,搅碎了天光树影。
水面上的波纹渐渐平复。
映出个人影。
喀思雅临溪自照图
一脸倦容。
发髻乱蓬蓬散在颈边。
瘦得脱了形,活脱脱一个粗使马倌。
正木然地,望着她。
哪里还有半分,且弥国玉沙郡主的尊贵模样。
看着水里这张狼狈不堪的脸,喀思雅鼻尖发酸。
她吸了吸气,双手不自觉地环抱住双肩。
说不怕死,是骗人的假话。
这大宁的北境荒野,不是且弥国的宫殿。
四下深沟老林密布,指不定哪儿就窜出饿兽,马贼,取人性命。
可比起这些,更揪她心的是今早听来的军情。
她在苍牙堡校场边,亲耳听陆迁,岳大鹏点兵传令。
铁骊八千大军,再加天狼重山部的精锐狼骑,上万的人马摆开,明摆着是杀局。
可周起一个大宁千户,手里这苍牙堡中,新老兵丁也就三四千人。
他竟为了盟友渤凉,顶着这般悬殊的兵力,眼睛都不眨一下,便领兵去截击!
喀思雅望着水中倒影,眼眶越来越红,心底的酸楚如潮水般上涌,再也压抑不住。
同样是面对天狼的万骑!
她偌大的且弥国,坐拥三四万常备兵马。
可当楚鲁的铁蹄还未真正踏破城门,且弥朝堂上的所谓大将,肱骨大臣,便已吓得两股战战,不敢迎敌。
他们只会跪在地上,逼着国主将她这个一国的郡主,当做换取苟延残喘的贡品,送到这数千里之外的大宁来摇尾乞怜。
“为什么……”喀思雅哽咽出声,“我们且弥人的兵,就只缩在城头当乌龟?为什么顶天立地的阿术,不能死在阵前,却要憋屈地死在异乡,死在毒药和暗算之下?!”
喀思雅恨母国怯弱不争,叹乱世身不由己。
百般滋味搅在心头,终究压不住,化作泪水决了堤。
山风卷过溪面,带起一阵凉意。
喀思雅拿衣袖抹去脸上的水痕,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道。
她咬住下唇,压下了心头泛起的恐惧与退缩。
脑海里浮现出周起冷峻不近人情的面庞。
若这世上,真有凭着区区千余人,便能从万军丛中虎口夺食的疯子。
若这大宁边军的千户,真有阿术叔临终前所期盼的霸道与豪迈。
用自己这条贱命,去赌上这一把,又如何!
念及此处,喀思雅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正欲转身去牵流沙的缰绳。
“咔。”
身后不远处的枯草丛中,猝然传出一声细微的枝叶折断声。
喀思雅心头一紧,头皮发麻,厉声喝道:
“谁?!”
喀思雅豁然转过身,仓皇间自腰际,拔出精钢短刀,横挡于胸前。
她一双刚哭红的眸子圆睁着,紧盯着前方的灌木丛。
胸膛急剧起伏。
“嗖!”
“啪!”
未等她看清树丛后的动静,头顶斜侧方的老松树上,陡然激射下一道破空劲风!
一枚浑圆的溪石,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喀思雅握刀的手背上。
“啊!”
喀思雅吃痛惊呼,手背筋骨一麻,五指本能地松开。
“当啷!”
精钢短刀脱手,跌落在溪滩的卵石间。
她惊怒交加,俯身便欲去抢地上短刀。
“唰——!”
几乎在同一瞬。
一条套马索,自另一侧的矮树丛中飞旋而出。
皮索套结当头罩落,将喀思雅由肩至臂兜了个结实。
“中!”
暗处之人猛一发力,绳索立时收紧。
喀思雅双臂被箍在身侧。
她拼尽全身气力左突右撞,这皮索却越挣越紧,再难动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