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业没有急。
他把那张名单收好,放在空间里,之后几天还是该上班上班,该管生产管生产。外贸那边来了一批新的样品订单,他让马科长跟进,自己在车间里解决了一个刀头的模具问题,花了三天,这批模具换下来以后产量能提不少。
但他在摸那六个人的底。
摸底不需要亲自出马。他的精神力够用。每天下班以后,他在家里坐着,把精神力往城里各个方向延展,一次覆盖方圆三五公里,慢慢拼出那六个人的生活规律。
郑建国,计委出口指标处处长,住在鼓楼附近,西城区一条胡同里,一个独门小院,院子里有两棵树,还住了一家房客。他每天七点半出门,走路去单位,晚上六点回来。他有一个习惯,每逢单双号日,会在回家途中绕进鼓楼底下的一家茶馆坐一个小时。茶馆不大,里面常来的都是些熟面孔,有一个戴礼帽的老头,一个卖果子的摊主,还有一个陈守业扫了几次才弄清楚的人,是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每次都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和郑建国说话,说完就走,从不喝完整杯茶。
外贸局那个副处长叫宋凤来,五十多岁,胖,走路有点外八。他住在东城,单位和家中间距离不到两公里,骑自行车上班。陈守业扫了他两晚上,发现宋凤来有一个情况:他每个月会在固定的日子去东郊一个胡同里的一处院子待一两个小时,那个院子登记的是一个女人的户名,不是宋凤来的家属。
陈守业把这个记下来了,没用,但记着。
财务部那个叫吴清海,跟着走程序的那种,问题不大。他摸了三天,没有发现什么额外的关联,就是按上面安排来的。
调查科的两个,陆为民说不确定他们知道多少,陈守业摸了一圈,这两个人跟郑建国的接触次数很少,基本都是通过宋凤来传话,是三传四传的关系。
真正有用的情报是在第五天夜里摸出来的。
郑建国在茶馆里和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谈话的时候,陈守业把精神力靠近了,听到了几句。他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陈守业的精神力现在够精细,隔着两张桌子能辨声音。
穿中山装的说:"那份材料已经往上递了,走的是另一个渠道,不经过陆为民那边。"
郑建国说:"递上去以后有消息没有。"
"没有。上面很忙,顾不上这个。但只要材料在,迟早会有人翻到。"
郑建国嗯了一声,把茶杯放下,"那个电器厂的技术员,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真的有问题。"
穿中山装的沉默了一下,"不重要,有没有问题不是关键,关键是材料往上递了,他就得自证,自证的过程里,总有办法出纰漏。"
陈守业在精神力覆盖范围里听完这段话,把手搭在桌沿上,在木头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
有意思。
不是来找证据的,是来安材料让他自证清白,然后在自证的过程里做手脚。
这路数不算生疏,以前他在香港的时候,布莱克那条线用的也是类似的思路,先造势,再等猎物主动走进陷阱。
那个穿中山装的人不在名单上。
他之后又摸了那个茶馆两次,第三次那个人没去,第四次去了,带了一个年轻人,两人也是压着声音说话,陈守业扫了一下那个年轻人,二十多岁,骑自行车来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有文件。
他没有急着行动。他要把链条摸清楚,从郑建国往上,再往侧面延伸,把和这件事相关的人都确认到。
他花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他手里有了一张更完整的图:郑建国是中间节点,他上面的人叫罗世平,是某个部委下面一个半闲置的研究室的副主任,名义上管的是内部评估报告,实际上做的是类似于打小报告的活,他有一个上线,陈守业没法确认,因为精神力探到了范围边界,那个上线最多能摸到一个方向,不确定是哪个单位。
往下,郑建国拉进来的宋凤来,宋凤来带进来了外贸局里另外两个同事,这两个不在陆为民给的名单上,说明陆为民也不完全掌握这条线的宽度。
加上中山装男人和那个年轻人,他现在手里有十一个名字,其中有三个他还没完全确认,只是扫过了面孔,没有单位信息。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陈守业坐在家里的灶间,喝着秀梅热的玉米面糊糊,把这张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秀梅把灶火封上,回来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双还没织完的毛衣袖子。她没问他在想什么,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织。
窗外有风,把枣树枝刮得轻轻响。
"秀梅。"
"嗯。"
"你供销社这边,年后供货量怎么样。"
"好多了。"秀梅织了一针,"面粉、棒子面都够了,最近还进了一批豆腐,每天下午卖完就没了,大家抢着买。"
"嗯。"
"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秀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继续织毛衣。
陈守业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把碗放在灶台上,出去了。
他没有走远,就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夜里的月亮出来了,圆的,把院子照得有些发白。枣树影子贴在院墙上,风一吹就轻轻抖。
他把脑子里的那张图再过了一遍,最后确认了三件事:一,郑建国是这条线的执行核心,必须先处理他;二,宋凤来那边的关系链要跟着清,不然就是割了头没割尾;三,罗世平那个上线暂时摸不清楚,先把能确认的人全部处理了,上线暂时不动。
他定好了顺序,起身回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