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民再次找陈守业是在正月末。

那天陈守业正在电器厂的车间里盯一批剃须刀的刀头精磨，马科长进来说门口有人。陈守业出去一看，不是苏婉，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人，穿着干部蓝的棉袄，戴眼镜，背着一个绿色的军挎包。

"陈主任，陆主任让我给您捎句话，说今晚方便的话，去他那里吃饭。"

"嗯，我知道了，没别的，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陈守业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行，下班过去。"

下午六点半，他换了衣服，走到计委那边的红砖楼。陆为民所在的楼在三楼，敲门，苏婉开的。她今天没戴眼镜，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但表情是平的，看到他来，把门往里侧了侧，"陆主任在里屋，您进来。"

陆为民没有坐在客厅，在卧室里，靠着床头坐着，腿上盖着一条毛毯。他看到陈守业进来，挥了挥手，"过来，坐。"

椅子在床边，陈守业坐下。

陆为民比一个月前又瘦了。脸颊往里凹，颧骨更高了，脖子上的筋都看得出来。他手里攥着一个小暖水袋，手背上青筋很明显。

"你身体怎么了。"陈守业直接问。

"老毛病。"陆为民摆摆手，"不说这个。我叫你来是有事，吃饭是顺带的。"

苏婉端来两杯热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出去了。

陆为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陈守业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字迹很工整，是毛笔小楷。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写的是一份名单，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单位和职务。写的最上面的是计委内部一个处长，名叫郑建国，处级干部，分管工业出口指标审批。后面依次是轻工业部一个副科长，外贸局一个负责人，还有三个陈守业不认识的名字，一个在财务部，两个在某个单位的调查科。

最下面那行字写的很小，陈守业眯着眼看了一下，写的是："此六人，近半年内，多次以工作之名，清查电器厂出口账目，另有两次以匿名举报方式，向上级反映电器厂存在''走私嫌疑''。"

陈守业把纸折起来，装回信封。

"我知道那几个，应该是之前打压过电器厂的那批人。"

"郑建国那个你接触过没有。"陆为民问。

"没有。"陈守业想了想，"但我知道他是谁。去年广交会回来，电器厂的出口指标被压了两成，就是他那边批下来的文件。我当时以为是名额问题，没往别处想。"

"不是名额问题。"陆为民把手里的暖水袋从左手换到右手，"郑建国跟外贸局那个副处长是老关系，两个人在五四年就搭档过，后来分到不同的部门，但来往没断。你这边出了成绩，他们俩看到了，觉得里面有油水，先用指标卡你，再用举报试探。如果你这边扛不住，他们就进来接盘，把这块出口份额划到别的单位去，由他们两个来管。"

"摘桃子。"

"不止摘桃子。"陆为民的声音沉了一下，"那两次匿名举报里，有一次写的是''电器厂技术员陈守业，与境外人士有私下来往，可能涉及情报输出''。"

陈守业没有说话，把那个信封攥在手里。

"这份举报被我压下来了。"陆为民说，"但我只能压一次，下次他们换个渠道、换个人递，我就拦不住了。而且，"他停了一下，"我最近这个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窗帘吹起一角，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玻璃上透进来，黄的，照在地板上一小块。

"你那张名单上，六个人。"陈守业说，"都是一条线上的？"

"郑建国是核心。其他几个是他拉进来的，程度不同，有的知道内情，有的只是照着他的意思办事。"

"哪几个只是照着办事。"

陆为民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最下面那两个，调查科的，我不确定他们知道多少，可能就是跟着走程序的。"

"行，我知道了。"陈守业站起来，把信封放进内衣口袋里。

"守业。"陆为民叫了他一声。

"嗯。"

"你要怎么弄，我不过问。但是别弄出太大的动静，能小则小。"

"我知道。"

苏婉端了菜进来，摆在床头柜旁边的小桌子上。四个菜，比上次少，但摆得仔细，每个菜都盖着个小碗盖保温。红烧猪蹄，炒鸡蛋，清炒小白菜，一碟酱黄瓜。

三个人吃了半个小时，陆为民吃得很少，喝了两口稀粥，夹了几口鸡蛋，便放下了筷子。

陈守业把那碟猪蹄吃了大半，酱汁浓，皮糯，陆为民家里的厨艺比他想象的好。他吃完以后，把碗筷放整齐，起身告辞。

下楼的时候，苏婉跟着下来送他。

走到楼门口，苏婉站住了，声音很低："陈主任，那个举报里提到您与境外人士来往，陆主任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知道一点。"

陈守业看了她一眼。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就看落在谁手里。"苏婉顿了一下，"陆主任身体这个样子，我估计撑不过今年夏天。他走了以后，您的情况会很难。"

陈守业没有回答。

苏婉也没有多说，点了点头，进楼去了。

夜里的风从胡同里穿过来，冷的，带着一股化粪池的气味，春天快来了，天气一暖，这气味就出来了。陈守业站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外套扣子扣上，往胡同口走。

路上他没有多想那些名字，他想的是那张举报里的措辞，"与境外人士有私下来往，可能涉及情报输出"。这句话写得很精确，不是瞎猜，是有来源的。

看来有人是做过功课的，就是不知道具体是从哪个地方入手的，国内的事情况陈守业平时也没怎么关注，他一直以来的想法就是尽可能不在国内干些出格的事情，解放后也只解决了伪君子易中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