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进书香雅苑地下车库的时候，陆知意的呼吸已经平缓，像一条舒展在暖阳里的猫。

苏言没有叫她，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将整个人平稳地抱了起来。

陆知意在半梦半醒间哼了一声，头偏过去埋进他的颈窝里，手臂无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苏言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的重心靠得更稳一些，用肩膀顶开单元门，脚步放得又轻又稳地走进电梯。

602的门锁密码他用手肘顶了两下才按对，走廊里没开灯，他凭着记忆避开鞋柜的拐角和茶几的边沿，把她送进了主卧。

被子掀开，人放好，手掌从她的后背缓缓抽离。

苏言蹲在床沿替她把鞋子和袜子脱掉，伸手将她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陆知意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蜷起来，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言在她额头上碰了碰，拉好被角，然后轻手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客卧的灯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苏言推开门看了一眼，陈婉晴已经缩在被子里抱着手机睡着了，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李鸣的对话界面。

他伸手把手机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抽出来锁屏放到床头柜上，替她掖了掖被角，关灯带上了门。

次日清晨。

苏言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右手握着锅铲把一颗煎蛋翻了个面，边缘泛着微焦的金色。

身后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他回头一看，陈婉晴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翘了好几根，像只刚睡醒的鸟。

“起来了？赶紧刷牙洗脸，桌上有温水，可以喝一口。”

陈婉晴哦了一声，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咙动了动，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她站在那里看了苏言一会儿，阳光把他白T恤的背影勾出一道轮廓，锅铲碰在锅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动，油烟机嗡嗡地转着，这个厨房干净明亮，跟前几天那个兵荒马乱的世界完全不搭边。

陈婉晴走到苏言身侧，站定了，朝着他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额头差一点撞到灶台边缘。

苏言被她这个动作吓得把锅铲往旁边一撂，赶紧腾出手来把她扶正：“大白天的，你干什么？要不要再给我磕一个？”

“哥。”陈婉晴抬起头来，鼻头有点泛红，嘴唇抿了抿才开口，“谢谢你，也谢谢嫂子。”

苏言皱了皱眉：“一家人说什么……”

“你让我说完。”陈婉晴打断他，手指攥着自己的睡衣下摆，“我之前跟你保证过，说我长大了，不当拖油瓶了，可你看我出了事第一反应还是只会哭，只会躲，只会打电话叫人来救。”

苏言没接话，手上的动作也停了，看着她。

“我不想一直这样。”陈婉晴吸了一下鼻子，情绪稳了下来，“嫂子飞了几千公里回来帮我写声明，赵琳和李鸣陪着我整理证据，你蹲在我面前帮我画透视图，章老师帮我正面对抗何嘉树，所有人都在替我挡刀，可我呢？”

“我什么也没做。”

苏言拿起纸巾递给她：“你认真写了论文第四章，把修改稿按时交给了章老师。”

“那是我本来就该做的事啊，不算。”陈婉晴把纸巾攥在手里，没擦眼睛，“哥，我想把论文写好，写成那种无可挑剔的板砖，谁朝我扔泥巴我就拿板砖怼回去。”

苏言嘴角扯了扯，谁会把自己的论文比喻成板砖啊。

伸手揉了一把她乱翘的头发：“行行行，陈小板砖同志，先去把牙刷了，把脸洗了来吃早饭。”

陈婉晴笑了出来，转身跑向洗手间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的拖鞋。

苏言回过身继续煎蛋，把火调小了些。

主卧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陆知意穿着苏言宽大的T恤走出来，头发松垮垮地搭在肩头，裸着两条白皙的小腿踩在木地板上，整个人还处于没醒透的慵懒之中。

她打了个哈欠走到厨房门口，没说话，自然而然地走到苏言身后，把额头贴在他的后背上，两条胳膊从腰侧环过去搂住。

苏言回头的幅度很小，右手从案板上拿起那杯温好的蜂蜜水递到她嘴边。

陆知意闭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动作丝滑。

“几点了？”她头闷在他背上，声音含糊不清。

“八点二十。”

苏言把杯子放下，手掌覆在她环着自己腰的手背上拍了拍，“再睡会儿？”

“不了。”陆知意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揉了揉眼角，视线扫到客厅方向陈婉晴洗漱的动静。

她清了清嗓子，整个人的气场在两秒之内完成切换，眼神从朦胧变得清醒且锐利。

陈婉晴洗完脸回来坐到餐桌前，一抬头就看到陆知意已经坐在对面了，一条腿盘在椅子上，眼神淡地看着她。

陈婉晴的背本能地绷直了。

“刚才说什么来着？”陆知意端起苏言递过来的粥碗抿了一口，“想把论文写成板砖？”

“是……但是这是个比喻，嫂子。”陈婉晴坐得端正，赶紧解释。

“那我问你一句。”陆知意搁下碗看着她，“如果下次不是何嘉树，换一个人，比他藏得更深，比他手段更高明，你怎么办？”

陈婉晴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你依赖的每一个人都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

“你哥在项目上，我在国外开会，赵琳在写她自己的论文，李鸣在跑他自己的数据，到时候你一个人面对突发状况，还是只会哭吗？”

陈婉晴握紧了筷子：“不会了。”

“怎么做到？”

“我以后所有学术交流都开录音，微信记录定期导出备份，群聊也截图存档。”陈婉晴说得飞快，像在背课堂笔记。

陆知意嘴角稍稍松了松，但没放过她：“还有呢？”

“还有……”陈婉晴想了想，“碰到越界的人第一时间公开边界，不给模糊空间，如果对方不收敛就直接上报导师和风纪委。”

“记住一件事。”陆知意拿起苏言递来的筷子，“学术圈的清白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是你自己用实力捍卫的，你论文够硬，谁也泼不了你脏水。”

“还有，记住第二件事，遇到从未遇到过的事情，必须先冷静下来，先让脑子转起来，脑子动起来，才能想到解决办法。”

陈婉晴用力点头，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苏言端着两盘煎蛋一碗粥从厨房出来，先把那盘蛋黄嫩滑的放在陆知意面前，另一盘双蛋的搁到陈婉晴跟前，自己在陆知意旁边坐下来。

陆知意的视线在他指尖上停了停，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低头开始吃蛋。

陈婉晴看着对面两个人不需要说话就能完成的默契互动，默默起身去厨房盛了碗粥，端起自己的蛋，退到懒人沙发那边。

苏言扭头看了她一眼：“干什么去那边？”

“给你们腾地方。”陈婉晴头也不回，“我怕吃着吃着被甜死，不划算。”

苏言没搭腔，转身去厨房给自己盛了碗粥，坐在陆知意对面。

陆知意挑了挑眉看他：“她还剩几天交第五章开题框架？”

“章老师给了两周。”

“那你盯着她，别让她光嘴上说得好听。”

“知道了，陆老师。”苏言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微上挑。

陆知意拿筷子背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吃完早饭，苏言收碗洗碗，陆知意回书房坐到电脑前。

她打开邮箱的时候，一封新邮件躺在列表最顶端，发件人是东京论坛组委会的英文地址，标题行里出现了一个她十分熟悉的词组。

陆知意点开邮件，快速扫过内容，眉头轻挑了一下。

客厅那边传来陈婉晴拉开门的声音。

“哥，嫂子，我走了，去写我的第五章了，呜呜。”

“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陈婉晴拉开门，阳光从楼道窗户直照进来，她昂着头迈出去，步子轻快得像蹦格子。

门在身后合上，苏言擦干手走到书房门口倚着门框看陆知意，她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动，像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

陆知意转过椅子来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既亮且复杂。

“方教授那边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