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赵阔把车停在实验高中门口,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绷带从袖口里露出一截。
赵天宇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爸,你的伤……”
他的目光落在赵阔左臂上。
那天毒鳞刺穿手臂的画面还在脑子里,刀尖带着血从皮肉另一侧透出来。
赵天宇这两天只要闭眼,就能看见那一下。
赵阔活动了一下胳膊。
“早好了,别担心。”
赵天宇看着他。
早好了?
绷带还没拆,袖口里还有药味,这叫早好了?
他觉得老爹这张嘴,迟早能把医护气死。
“你别乱动。”
赵天宇憋了半天,只憋出这句。
赵阔瞥他一眼。
“你先管好自己。右肩刚接上,今天别逞能。”
赵天宇低头看了一眼固定带,没吭声。
他确实没资格嘴硬。
周五那一下贴山靠,把四品撞退半步,听着挺猛。
代价是右肩脱臼,气血被掏空,回家睡了整整一天。
二品初期。
这个境界明明已经比之前强了一大截,可赵天宇一点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见过六品中期出刀。
见过赵阔满身是血,还挡在他前面。
二品初期算什么?
不够。
远远不够。
“进去吧。”
赵阔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赵天宇点头,背着书包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阔靠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没点的烟,神色懒散得像只是送儿子上个学。
可赵天宇知道,不一样了。
从周五之后,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转身走进校门。
刚进教学楼,声音就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上周五校门口真出事了!”
“我妈说是邪教分子,抓学生的!”
“真的假的?我还看见城卫军了,三辆军车直接冲过来。”
“我叔在附近开店,他说有人当场被打飞出去,报刊亭都砸烂了。”
“别瞎说,学校不是通知了吗?就是不法分子闹事。”
“闹事能来那么多城卫军?”
赵天宇脚步没停。
那些声音落在耳朵里,有点远,又有点刺。
周五那条街的尖叫、车门撕裂声、商务车发动机的轰鸣,全都被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搅在一起。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别人嘴里的“热闹”,是他差点被抓走,是老爹差点死在厂区里。
可他也没办法解释。
解释什么?
说他爸一个五品中期硬刚六品长老?
说他自己觉醒了大道归元体子体?
说盯上他的不是魔神教平城分坛,而是大夏府内部的人?
这些话说出去,别说同学不信,班主任都得先给他约心理辅导。
赵天宇拉开教室门。
里面更吵。
张凯站在后排,正被几个人围着问。
“张凯,你不是体育委员吗?你知道不?”
“周五你跑得快,你看见谁动手了吗?”
张凯脸色有点难看。
他那天确实看见了一点。
赵阔一掌拍飞四品巅峰的画面,他到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那可是四品巅峰。
放在学校里,已经能当武道老师了。
结果在赵天宇他爸手里,跟纸糊的一样。
张凯抬头,正好看见赵天宇进来。
他嘴里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不少人的视线落到赵天宇身上。
右肩吊着固定带,嘴角还有没完全消下去的伤痕,脸色比平时白一点。
但眼神很稳。
稳得让人不太敢开玩笑。
赵天宇没理会那些目光,走到座位坐下。
李雪儿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着校服外套,手背上贴着一小块纱布。看见赵天宇坐下,立刻偏过头。
“你肩膀还疼吗?”
赵天宇把书包放进桌洞。
“还行。”
其实疼。
右肩一动就扯着筋,像里面被人塞了几根针。
但他不想说。
李雪儿看着他这副硬撑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还行是什么意思?”
赵天宇想了想。
“没废。”
李雪儿噎住。
她本来憋了一肚子话,想问他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想问赵叔为什么那么厉害,想问他们父子俩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很清楚,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该问的。
周五那天,赵阔让罗权送她回家,还特意交代别让她家里乱。
她爸妈被城卫军的人劝住了,只知道她卷进了一场不法分子闹事,受了点擦伤。
没人知道她坐在那辆破了车门的奔岳后座,看完了一场五品和六品的生死战。
没人知道赵叔左臂被刀捅穿,还能把毒牙打到跪地吐血。
这件事压在她心里,沉得厉害。
“周五那天……”
李雪儿声音低了下去。
赵天宇转头看她。
李雪儿手指捏着笔帽,指腹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谢谢你爸。”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
“要不是他,我可能也被抓走了。”
赵天宇看着她手背上的纱布。
那天他把李雪儿推进绿化带,是他唯一做对的事。
如果她当时还站在旁边,五个四品同时扑过来,谁都顾不上她。
“你没事就好。”
赵天宇说。
李雪儿眼眶热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你的汤没了。”
赵天宇愣了半秒。
“嗯。”
李雪儿看他这反应,差点被气笑。
“你就嗯?”
赵天宇认真想了想。
“下次我赔你一个保温杯。”
李雪儿盯着他。
“重点是保温杯吗?”
赵天宇没说话。
他觉得是。
毕竟汤洒了,杯也摔坏了。
李雪儿看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的那点堵忽然散了一点。
这人真是……
被绑架,被打伤,被六品长老追杀,回来第一件事还记得汤。
傻得很稳定。
上课铃响。
秦芊芊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后,目光扫了一圈。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她的视线在赵天宇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李雪儿手背上,眼底压着一股复杂。
周五的事,学校内部知道得比学生多一点。
不法分子闹事?
这种说法骗骗普通学生可以,骗不了老师。
城卫军封锁整条街,将军府亲自接管现场,事后校门口的监控全部被调走。
这不是普通案件。
秦芊芊没有多问。
能在实验高中当班主任,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上周五校门口发生的事情,学校已经接到通知。”
她声音放稳。
“有不法分子在校外闹事,目前已经被警方和城卫军处理。大家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也不要恐慌。”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
“都出城卫军了,还不恐慌啊。”
秦芊芊目光扫过去。
那人立刻闭嘴。
“这几天放学,不要在校门外逗留。家长来接的,尽快上车。坐公交的,结伴走。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声音稀稀拉拉。
赵天宇低着头,手指搭在课本边缘。
不法分子。
这个词听起来太轻了。
轻到像把那天的血、刀、枪声,全都揉成了一张通知纸。
可他也明白,学校只能这么说。
要是告诉所有学生,魔神教长老带人来抓人,恐怕今天半个班都得请假。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解释。
是练。
把二品初期练稳,把血脉共鸣弄明白,把自己从“被保护的人”变成至少能递一拳的人。
哪怕只是一拳。
也比站着看老爹流血强。
课间。
赵天宇去走廊接水。
刚走到饮水机旁,迎面碰上焦宇航。
焦宇航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时总围着他的男生。
以前这种时候,焦宇航肯定要挡一下路。
不一定真动手。
但嘴上少不了几句。
“废物”“装什么”“柳嫣然看不上你”之类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套。
赵天宇以前懒得理。
不是不生气。
是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顶回去只会换来更难看的羞辱。
现在焦宇航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米。
赵天宇手里拿着水杯,右肩还吊着固定带,看起来甚至有点狼狈。
可焦宇航没敢笑。
他看着赵天宇,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嚣张,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忌惮。
周五的事传得乱七八糟。
有人说赵天宇他爸是退伍兵。
有人说是将军府的人。
还有人说,那天十几个邪教分子围杀赵家父子,最后全被赵阔一个人打趴下,里面还有四品五品的高手。
焦宇航起初不信。
可他爸回家后特意警告他。
别再招惹赵天宇。
就这六个字。
没有解释。
焦宇航很清楚,他爸不是爱开玩笑的人。
能让他爸这样说,说明赵天宇背后那个人,真不是焦家惹得起的。
焦宇航喉结动了一下,侧身让开。
一句话都没说。
赵天宇看了他一眼。
也没说话。
换成以前,他可能会觉得痛快。
现在没有。
焦宇航的退让,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只会在学校走廊里堵人的一品中期,和魔神教那群四品五品比起来,差得太远。
他的敌人已经换了。
或者说,从周五开始,他才真正看见自己该面对的东西。
赵天宇接完水,转身回教室。
焦宇航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僵。
身后一个男生小声问。
“航哥,就这么让他走了?”
焦宇航扭头瞪了他一眼。
“不然呢?你去?”
那男生立刻闭嘴。
焦宇航看着赵天宇的背影,手指攥了一下。
妈的。
以前被他随便欺负的人,现在连碰都不能碰了。
这种感觉很憋屈。
可再憋屈,也得忍。
他不傻。
真把赵天宇惹急了,先不说赵天宇自己现在是不是二品,就他那个爹……
焦宇航想起传闻里“打翻五品高手”几个字,后背有点发凉。
算了。
命比面子贵。
放学铃响。
赵天宇收拾书包,比平时慢了一点。
右肩还不方便,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他皱着眉用左手硬扯。
李雪儿看不过去,伸手帮他把拉链拉好。
“你别逞强行不行?”
赵天宇看她。
“拉个拉链算逞强?”
“你现在这样,呼吸用力点都像逞强。”
赵天宇沉默两秒。
“没那么夸张。”
李雪儿把自己的书包背上。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学楼。
校门口比平时安静不少。
不少家长提前到了,保安也多了两个人。
街边那处被砸坏的报刊亭已经拉了警戒线,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了,可赵天宇走过去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
那天第一个四品巅峰,就是被老爹一掌拍进那里。
碎玻璃飞得满地都是。
他当时站在街心,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赵阔不是普通退伍兵。
也不是他以为的二品废物。
那是他爹。
一个能把天塌下来先顶住的人。
深灰色的奔岳轿车停在老位置。
副驾车门已经换了新的,颜色和原车有一点细微差别,看着有些别扭。
赵天宇拉开车门坐进去。
李雪儿照常坐进后座。
一切像回到了以前。
赵阔发动车子,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左臂动作还有些僵,却装得很自然。
赵天宇看了一眼,没拆穿。
老爹要面子。
尤其是在儿子面前。
他懂。
车子汇入晚高峰。
李雪儿坐在后排,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赵叔,周五那天……谢谢您。”
赵阔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
“谢什么,你爸给我开工资了。”
李雪儿愣了一下。
赵天宇嘴角动了动。
这话太赵阔了。
李雪儿低头笑了一下,眼圈却又有点热。
“那也谢谢。”
赵阔没再接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的车流拥挤,鸣笛声一阵接一阵。
赵天宇靠在副驾上,看着前方的路。
老爹在开车。
李雪儿在后座。
放学,回家,晚高峰。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