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根木桩钉下后,陈家旧屋旁边的线稳了。
陈浪没留下来等料价。
他把建房账递给陈长根。
“爹,你和大河爷、满仓爷、福生叔先去问木料、青砖、石板。”
陈长根接过账页,手指压着“排水沟”那一栏。
“你不去?”
“东区十二号不能停。”
陈浪看向苏晚晴。
“建房账、明摊账、散户收货账,今天分开走。”
苏晚晴点头,把三本册子分进三个布袋。
“建房材料问价归建房账。”
“东区流水归明摊账。”
“陈家院收货归散户账。”
李二牛扛起空桶。
“这日子过得,连桶都有户口了。”
孙铁柱提起竹架。
“你没有。”
李二牛瞪他。
“我有工钱!”
郭庆喜低头补了一笔。
“辰时,陈浪入镇开摊,建房问价交陈长根等人。”
赵虎留在陈家院守收货桌。
王根生搬盆。
李小满、林顺子跑两头报信。
陈浪出门前,又看了一眼新宅线。
堂屋朝南。
后院桶位、排水沟、收货口,都先记进账了。
镇南巷。
张老四坐在小棚里,桌上摊着一张水产市场摊位图。
东区十二号,被他用炭头圈了三圈。
他对面坐着一个壮汉。
肩宽,手背带疤,茶碗捏在掌心里,显得小了半截。
李彪。
塘头镇市场里,脚夫、冰路、摊位用水、夜里看摊的人,大半都认他。
张老四拿炭头点了点东区十二号。
“陈浪现在摊子立住了。”
“明摊、收货口、几条销路,全让他串起来了。”
“再让他站稳,后面更难动。”
李彪问:“摊位费交了?”
“交了。”
“摊位票有?”
“有。”
“管理处记过违规?”
张老四脸沉了沉。
“没有。”
李彪把茶碗放下。
“那就不能硬来。”
张老四冷笑。
“明规矩动不了,就拿老路子试试。”
李彪看着摊位图。
“他最怕啥?”
“损耗。”
“断冰。”
“断水。”
“断搬货的人。”
“也怕账上出脏笔。”
李彪点了点头,回头看向门边两个人。
“郑三毛,黄算盘。”
两个男人应声进来。
一个瘦长脸,嘴角往下吊着。
一个夹着旧算盘,眼睛细细的。
李彪道:“去东区十二号。”
“不砸摊。”
“不打人。”
“先收照看费。”
郑三毛咧嘴。
“多少?”
“三百。”
黄算盘拨了下算盘珠。
“新人摊,一口价?”
李彪道:“钱是小事。”
“先看他认不认人。”
东区十二号已经开摊。
活蟹盆里水清。
净蛏吐过泥,木牌上写着时辰。
苏晚晴坐在后桌,明摊账摊开。
郭庆喜站在摊侧,收货条、巡查页、摊位票都压在油纸下。
陈浪刚卖出一批硬壳蟹。
买货的客人拿着双联条走了。
郑三毛带着黄算盘和两个脚夫,停在摊前。
两个脚夫没拿货,只把扁担横在通道边。
李二牛眼一眯。
“买货?”
郑三毛没看他。
他盯着陈浪。
“东区十二号,陈浪?”
陈浪擦了擦手。
“是我。”
郑三毛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李二牛当场往前一步。
“你买龙王爷呢?张嘴三百。”
孙铁柱一把按住他的肩,把空桶塞过去。
“换水。”
李二牛脸一黑。
“我现在像水夫?”
孙铁柱道:“比像打手强。”
黄算盘笑了一声。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
“陈老板,我们不是来闹事。”
“市场里有市场里的路子。”
“照看费。”
苏晚晴笔尖停住。
郭庆喜已经翻开新页。
陈浪看了他一眼。
郭庆喜低声道:“巳时一刻,郑三毛、黄算盘带两名脚夫至东区十二号。”
郑三毛脸色一变。
“你记啥?”
陈浪把摊位票拿出来,放到桌上。
又把管理处缴费回执放在旁边。
最后压上巡查页。
三张纸排开。
摊前几个客人停住了脚。
隔壁杜钱发、马成金、钱六保也看了过来。
陈浪道:“你刚才说照看费。”
“我问三件事。”
郑三毛皱眉。
“你问。”
“第一,这笔钱归哪个名目?”
“第二,收了钱,能不能开收据?”
“第三,管理处哪条规程写了东区十二号必须交?”
摊前安静了一下。
水盆里一只青蟹撞在木沿上。
啪。
郑三毛扯了下嘴角。
“你新来的,不懂这些。”
“市场一直这么走。”
“交了,往后有人照看你摊子。”
陈浪点点头。
“那就是没名目。”
“没收据。”
“也没规程依据。”
黄算盘眼皮跳了一下。
郑三毛的脸沉了下来。
“话别说这么死。”
黄算盘把算盘夹在胳膊下,往前半步。
“陈老板,这不是管理处的钱。”
“是给彪哥的人情钱。”
“脚夫搬桶,冰路顺手,摊位水好接,巡查来了有人帮你说话。”
“你交了,路好走。”
“你不交,也能走,就是窄点。”
李二牛抱着桶,脖子都涨红了。
“这叫人情钱?”
“这叫伸手掏兜!”
孙铁柱把湿草递过去。
“盖蟹。”
李二牛咬牙。
“你再递,我真成杂工了。”
孙铁柱道:“你本来就是。”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低头。
杜钱发咳了一下。
“陈浪,市场里讨生活,别太顶。”
钱六保也低声接了句。
“三百买个安稳,很多人都这么过来的。”
这两句一出,摊前那股味儿就出来了。
不是他们帮郑三毛。
是他们怕。
怕脚夫不挑担。
怕冰车绕路。
怕水龙头排不到。
怕巡查翻旧账。
陈浪看向他们。
“你们以前也交?”
杜钱发嘴角动了动,没接。
黄算盘笑了。
“你看,大家都明白。”
陈浪抬手,点了点摊位票。
“正式摊位费,我交了。”
又点缴费回执。
“该有票据的用水钱,我也交。”
再点巡查页。
“巡查照规程查,我配合。”
最后,他看向黄算盘。
“不开条、没名目、没依据的钱,我不交。”
郑三毛脸上的笑没了。
“你想清楚。”
“下午桶没人搬,别喊人。”
“碎冰没人送,别嫌热。”
“摊位水轮不到,别说急。”
“巡查到了你这儿,也没人替你说话。”
陈浪没抬声。
“庆喜,开新页。”
郭庆喜笔尖落下。
“什么名?”
陈浪道:“市场异常账。”
苏晚晴抽出一张干净纸,压平边角。
郭庆喜写下五个字。
市场异常账。
陈浪一字一句道:“第一页。”
“巳时一刻,郑三毛、黄算盘至东区十二号。”
“口头收照看费三百。”
“无管理名目。”
“无收据。”
“无管理处规程依据。”
“口头提到断脚夫、断冰、断摊位水、巡查不便。”
“若后续出现相应情况,回查本页。”
郭庆喜写得很稳。
郑三毛脸色发青。
“你拿账吓唬谁?”
陈浪道:“谁收费,谁留名。”
“谁断路,谁上账。”
黄算盘盯着那页纸,没再接话。
这种钱,最怕落到纸上。
落了纸,就不是口头事了。
郑三毛往前逼了一步。
李二牛立刻把桶一放。
孙铁柱也抬起了头。
陈浪没动。
他只是把摊位票推到异常账旁边。
“东区十二号今天照常开摊。”
“买货的照买。”
“交费的照看票。”
“想收钱的,把名目写清。”
围观客人里,有人低声说了句:“这话在理。”
“摊位票都在,凭啥再交一回?”
“没收据,交了找谁认?”
杜钱发没再劝。
马成金低头整理自家盆。
钱六保看了一眼郑三毛,又看了一眼那页账,往后退了半步。
郑三毛指着陈浪。
“行。”
“你硬。”
“下午你看谁给你搬桶。”
黄算盘收起算盘。
“陈老板,彪哥的路子,不是一本账能拦住的。”
陈浪道:“那就让他带名目来。”
黄算盘眼神沉了沉。
郑三毛转身就走。
两个脚夫把扁担一收,也跟着离开。
通道重新空出来。
李二牛憋了半天,终于问:“浪子,我刚才要是骂他两句,能不能也记进账?”
陈浪看他。
“能。”
李二牛眼睛一亮。
陈浪接着道:“记你扰乱摊位秩序。”
李二牛脸立刻垮了。
孙铁柱把湿草递过去。
“盖蟹。”
“……”
苏晚晴低头,把异常账页边折了一角。
“这页得另留底。”
陈浪点头。
“一份留摊位。”
“一份回院归档。”
“下午真有事,直接往后接。”
郭庆喜吹了吹墨迹,把“市场异常账第一页”压在摊位票旁边。
纸面干净。
字也清。
南巷小棚里。
郑三毛把话说完,端起凉茶一口灌下去。
“彪哥,他不交。”
“还把咱们记到账上了。”
李彪抬头。
“怎么记的?”
黄算盘接过话。
“姓名、时辰、三百块、无收据、无依据,还有断冰断水断脚夫,全写了。”
张老四脸色一变。
他比郑三毛更清楚,陈浪这本账一旦写下去,后面就不好摘。
李彪却笑了笑。
他抬手按住摊位图上的东区十二号。
“有点意思。”
“那就下午试试水。”
“先掐他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