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嬅一愣,旋即失笑:“倒也是个实诚人。”
璟宁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却也有些羞涩,低着头没有说话。
琅嬅想了想,慢慢道:“好,那娘亲就为我的宁儿,筹谋一次。”
璟宁猛地抬头:“娘亲,你这就答应了?”
琅嬅理所应当地一点头。
这下反而轮到璟宁意外了。
她怔怔看着琅嬅,半晌才道:“娘亲,你不阻止我?”
琅嬅摇头,笑着看她:“人生苦短,能遇上个让你不顾一切想嫁的人不容易。那就嫁吧。”
如你所说,寻常女儿家都要往高处嫁,找世上最好的儿郎。我儿是公主,生而富贵,在身份上,能与你相配的本就少之又少,可咱们也不能只看门第。既然在你看来,这杨承和如此之好,俨然成了你心目中最好的儿郎,那就他吧。
不是最好的,咱们也不要。”
“娘亲!”
璟宁眼眶一下红了。
可感动之外,心里仍旧还有一丝顾虑。
“可是,我不想他因了我,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事。”
琅嬅摸着她的脸:“娘来想办法。”
璟宁重重点头,再一次扑进她怀里,尾音都软了:“娘亲,你真好~”
琅嬅轻笑,抱着女儿,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
“杨承和?”
夜里,琅嬅将此事同赵祯说了。
赵祯起初听到这个名字时,倒没有不快,反而还有些高兴。
杨家是忠臣之后,自从金沙滩一役后,确实伤得太狠,沉寂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回过气来,重新踏入朝堂视野,他本就有意给些补偿。
也巧了,狄青平定西夏,功劳太大,几乎已经封无可封。
自从上次辽国来使求亲后,赵祯也着实被辽国的狼子野心气到了。西境已整军经武,北境自然也不能继续松散下去。
只是狄青实在是不能再轻易启用了,否则后续功劳更大,朝中那些文臣又要坐不住。
杨文广是个不错的人选,英国公张家也可用。
至于杨承和,赵祯是见过的。
那少年虽然容貌不及狄青次子那般俊美,却也是难得的美少年,更难得的是整个人沉稳正派,在军事上见解独到,一身武艺也很是高强。
若能配与璟宁,确实算得上是一桩良缘。
可等他听明白璟宁所求的,是婚后杨承和仍能奔赴战场、领兵作战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不行。”
赵祯几乎想也没想便否决了。
琅嬅看着他。
赵祯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是杨承和不行,是他们成婚后,还让杨承和领兵不行。这不合规矩。”
而且真正叫他不能忍受的,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有个万一,那不就是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守寡吗?
他才刚刚从辽国求亲一事里把璟宁护下来,怎能再亲手把她嫁给一个随时可能战死沙场的人?
琅嬅并不意外他的反应,耐心劝道:“六郎,旁人家的女儿挑女婿,都是往好了挑。为何轮到咱们的女儿,就一定要挑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碌碌无为之辈?”
赵祯听得有些不乐意:“怎的就文不成武不就,碌碌无为了?只要宁儿喜欢,探花郎,状元郎,公侯子弟,朕总能替她挑一个……”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慢慢停住了。
历朝历代以来,公主的驸马必须是人中龙凤,可又不能太人中龙凤,几乎已经成了所有人默认的规矩。
没办法。
太有才华的人配了公主,无异于暴殄天物。因为无论他做什么,旁人都会觉得是走了裙带关系,而非真才实学。
因此真正有本事、有抱负的人,对尚公主几乎避之唯恐不及。
便是公侯之家,若要尚公主,也多半不会把本身能继承爵位、最能干的嫡长子给出来,而是会献出略逊一筹的嫡次子。
赵祯想着想着,眉头也皱得更紧。
先前他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他虽然排行第六,可前头几个哥哥皆早夭,他同独生子并无多少分别。
几位姐妹也多早亡,大宋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正经册过驸马。
规矩虽然摆在那里,可他从不曾深究,也就不觉得不妥。
如今,轮到了自己的女儿。
被琅嬅这样一点,他忽然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一想到那些人都把真正的好儿郎藏起来,只给他的女儿一些文不成武不就的人选,他心里瞬间便不对味了。
他的宁儿,是他和三娘捧在掌心里养大的皇长女。
衣食住行无不是用天底下最好的。
凭什么到了婚事这点,就只能配次等的?
琅嬅看准时机,缓声道:“其实这事也好办。既然是真有才学、想凭真本事挣前程的人,想来也看不上驸马都尉那点虚衔。咱们就改一改规矩。若公主自愿下嫁像杨承和这样的郎君,便不辞官,也不另修公主府,只叫咱们的女儿像寻常姑娘一般嫁进去便是。”
赵祯看向她,眉头还紧皱着。
琅嬅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凡事有舍才有得。他既然觉得娶公主有碍前程,那咱们就不碍着,也不妨着,只让他自己挣。再没有什么夫以妻贵了,就还是妻以夫贵那一套。且看他有多大本事好了。”
赵祯沉默许久。
“可此例一开,后头的公主们若不愿呢?”
“因此,这份旨意,还得是杨家小子自己来求。”
琅嬅回答得很快。
赵祯低头沉思许久,才道:“三娘不怕委屈了璟宁?”
琅嬅微微一笑,反问道:“六郎可还记得,咱们新婚那一年,在别院宴请父亲和母亲,父亲多喝了几杯,曾向您求过几句话?”
赵祯一怔。
久远的记忆慢慢浮上来。
——若哪日您厌了,烦了她,也切莫冷她,慢待她。尽管将她废了,还给我们便是。
心中仿佛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
琅嬅轻叹道:“那时我便知道,父母之爱子,不止要为其计深远,也该随时做好,无论他们走出去多远,走出去多久,只要累了,倦了,就能回到我们身边的准备。
六郎,璟宁是我们的女儿,无论她多大,她嫁是不嫁,又嫁给了谁,她永远是我们的女儿。
只要有我们在的地方,永远是她的家。”
她抬眼看向赵祯,语气温柔,却也坚定。
“既如此,咱们便大胆放她去想去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