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了一瞬。
琅嬅看着女儿那双通红的耳尖,心情有些复杂,却也没有急着问是谁,只是朝璟宁伸出手,温柔地道:“过来,同娘亲慢慢说。”
璟宁乖顺地走到母亲身边。
琅嬅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坐下,又抬眼示意殿中伺候的人都退下。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阿常也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殿中,一下便只剩母女二人。
璟宁原本还有些忐忑,可坐在母亲身边,感受着琅嬅掌心一如既往的温暖,和她眼中并无半点责怪、只有鼓励的柔和,心里那股慌乱便慢慢平复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小声道:“娘亲,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琅嬅嗯了一声,只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璟宁手指紧紧绞着袖口:“是杨承和。”
琅嬅动作微微一顿。
璟宁怕她没想起来,又忙补了一句:“他是陕西缘边巡检杨文广之子。”
琅嬅自然想得起来。
杨家乃将门之后,当年金沙滩一役伤了根本,多少英魂埋骨北地,后来虽仍有族人在军中任职,却到底沉寂了许多年。杨文广这些年在陕西边上任武职,虽还未到真正显赫之时,可赵祯曾同她说过,此人有家学,也有胆气,是个可用的将才。
至于杨承和,她还没有见过。
但是无妨。
琅嬅一手拥着璟宁,一边平静地问:“为何是他呢?”
璟宁脸上红意更重,却还是慢慢说了起来。
原来前些日子,她经受不住白烨的怂恿,对宫外的世界生出了极大的向往。
她自小长在宫中,性子也偏安一隅,见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宫墙外几条热闹街巷的车水马龙,却也不觉无趣。
白烨偏是个爱显摆的,时不时在她跟前说外头的酒楼如何热闹,街上里如何有趣,汴河边夜市如何明亮,船舫上的乐声如何传得老远,听得她心里痒痒的。
于是她终究没忍住,扮了男装,同白烨一道出了宫。
一番尽情游乐之后,饥肠辘辘,便又跟着白烨上了那座据说能够看见皇宫的樊楼。
也是在那里,遇见了杨承和。
二人皆认出了彼此。
璟宁是有些慌乱,却没想到杨承和只略一惊讶,便很快收回目光。
没有多问,也没有揭穿,只依旧当她是白烨带来的某位小郎君,继续同他们一道把酒言欢。
“他谈吐不凡,也有一腔报国热血。这些年他随父辗转边地,走过的地方多,见识也广。更难得的是,他说话沉稳,不像烨哥儿那般咋咋唬唬。”
说到这里,璟宁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明明是同样的风土人情,在烨哥儿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他聒噪,又爱夸大其词。可到了杨承和嘴里,却无端叫我生出一种向往来……”
“我好像从他的话里,看见了宫墙之外的山川,驿路,风雪,边城,还有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人间。”
琅嬅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璟宁的声音渐渐低了些,也更柔了些:“我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实在坐井观天。”
“当然,若只是那一次见面,还远不足够叫我动心。后来,我们在马球场上,又见过几回。每多见一次,他就好像在我心里多留下了一点痕迹……”
她想起杨承和打马球时的模样。
少年郎一身骑装,翻身上马时利落极了。
他不似白烨那般张扬,也不似赵预那般锋芒外露,可一旦催马入场,便像一柄出鞘的刀,带着极难忽视的锋利。
她也想起那日他同人据理力争,说起该对辽国是战是和。
旁人还在顾左右而言他,他却只说,议和可以,退让也可以,但大宋不能叫辽人觉得他们怕战。若一味示弱,今日他们敢求娶公主,明日便敢索要城池。
所谓和平,若没有刀锋撑着,不过是别人脚下的一张纸。
提到辽国求亲示和,他更是冷脸说道:“若能用女人来换和平,那上天生我们这些男人做什么?”
叙述完这句话,璟宁许久没有说话,只有起伏不定的胸膛,昭示着她心里的不平静。
那以后,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他。
想他所言,想他所思。
想他谈起风月时的舒朗,想他打马球时的英姿飒爽,想他提起燕云十六州时,眼中亮起的豪气。
再一次不自觉地问白烨打听杨承和的消息,而白烨一副欲言又止、偏偏又不敢笑得太明显的模样时,璟宁忽然清醒地意识到——
自己怕是栽了。
好死不死的,杨家最近也在给杨承和相看婚事。
他生在杨家,祖辈皆是血战沙场的名将,从小听闻那些故事长大的他此生最大的志愿,就是北上,夺回燕云十六州,为大宋开疆拓土,尽忠报国。
甚至战死疆场。
可杨家死在战场上的男人实在太多了。
所以他父母对他唯一的要求,便是在上战场之前,先娶一位妻子,留下血脉。
琅嬅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你想做这个给他留后的妻子?”
璟宁低下头,双手搅着衣袖,声音有些闷闷的:“他拒了我。”
琅嬅心口刚要松一松,便听见璟宁轻声道:“他说,大宋开国以来,没有领兵打仗的驸马,所以谁都可以,只我不行。”
璟宁说到这句话时,有些咬牙切齿。
忍不住抬起眼看她。
琅嬅一愣,她在女儿的眼中没有看到寻常少女怀春的懵懂,而是一种迷茫:“娘亲,我想,我有点贪心。我不想嫁一个此生注定碌碌无为,整日里只能陪我吃喝玩乐、哄我高兴的公侯子弟。
我渴望寻一个值得我另眼相看的丈夫。您从前说过,一桩好的婚事,该是体验一段崭新人生的机会,看能不能过得更好,拥有更多更好的亲人。”
“娘亲,那我想由他领着我,一样去领略山川风月的美好。我也想陪着他,帮着他,去做更多更有意义的事。那样,我想我会更高兴。”
“娘亲……我该如何是好?”
琅嬅沉默下来。
璟宁似乎也知道,自己给母亲出了一个极大的难题。
她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失落:“对不起,娘亲。”
下一刻,琅嬅伸手,将她温柔地拥进怀里。
“傻孩子,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
璟宁怔住。
琅嬅抚着她的背,轻声问:“那你告诉娘,杨承和的意思是,若他娶了你,将来依旧能领兵上阵,而不是被迫留在汴京,做一个闲散驸马,他便愿意娶你?”
璟宁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他说哪个做好了守寡的准备嫁他,他就娶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