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34章 一眼吓退

李主任请假了。

这事来得很突然——头天下午他还在食堂后门口跟何雨柱蹲着抽烟,讨论招待灶下个月的采购单子,第二天早上就没来上班。

厂部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他接了个电报,有个老战友从半岛回来了,情况不太好,他得去接人。

何雨柱是中午才听说的。

他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食堂门口,听完后勤科小刘的话之后点了点头,没多问。

李主任平时嘴上不怎么提以前的事,但何雨柱知道他走过半岛,知道他那条左腿膝盖以下有一块弹片留下的疤,也知道他每年总有那么几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不出门,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翻开的东西,李主任不想翻开的,大概是半岛上那些没跟他一起回来的人。

李主任一走,后勤科的运转立马就不丝滑了。

不是哪个环节出了大问题,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别扭——平时不用催就能按时送到的食材迟了半天,采购单上该签的字没人签,食堂的帮厨跟勤杂工因为排班的事拌了几句嘴也没人调解,连招待灶那边老毛子的黄油快用完了都没人知道该找谁批。

大家都习惯了李主任那张无处不在的脸,他突然不在了,后勤科像一台缺了润滑油的机器,各个零件还在转,但转得又涩又响。

何雨柱没吭声。

他把采购单压在自己桌上,跟送菜的师傅说先记账上,回头补签。

帮厨跟勤杂工吵架的事他站在中间听双方各说了三句,然后一人递了根烟,说李主任不在你们就给我消停点。

黄油的事他自己垫钱去供销社买了一块,回来把发票夹在本子里,等李主任回来再报销。

他能兜得住,但兜得住归兜得住,他不是后勤主任,有些事他做不了主,有些人他也不想去应付。

第三天中午,食堂门口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常副科长——区里安排下来的基建协调,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又浓又短,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抬。

他穿了件灰卡其布的中山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响。

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穿蓝布棉袄,一个穿呢子大衣,看打扮不是厂里的。

穿呢子大衣那个在食堂门口站住了,往里面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像不太满意环境。

常副科长弯下腰跟那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直起身来,朝灶台这边招了招手。

“那个谁——对,就你。过来一下。”

常副科长指着何雨柱。

何雨柱正在灶台前切洋葱。

他把菜刀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走到食堂门口。

常副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纸条上列了四五个菜名,有红烧鱼有炖鸡还有两个炒菜,末尾没签字没盖章。

“这是我朋友,从南方来的,在咱们这儿吃顿便饭。你给安排一下,菜做得精细点。”

何雨柱把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来。

“常副科长,这上面没条子。”

“什么条子?”

“招待审批单。”

何雨柱把纸条放在旁边的桌上,语气很平,“厂里有规定,招待灶不对外。厂内接待要有李主任签字的审批单,厂外接待要走厂部办公室。您这个什么都没有,不符合手续。”

常副科长的笑容收了。

他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厨子会当着客人的面驳他的面子,脸上那层客气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层薄怒的底色。

但他当着朋友的面不好发作,嘴角抽了两下,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先做,回头我补手续”。

何雨柱没动。

“常副科长,手续不是后补的。您拿条子来,我按条子做。没条子,锅不开。”

常副科长那两位朋友互相看了一眼。

穿呢子大衣的那个咳嗽了一声,转过身去装作看墙上的宣传画。

穿蓝布棉袄的低下头搓了搓手。

食堂里正在吃饭的几个工人也听见了动静,端着饭盒往这边看,筷子都停住了。

常副科长站在食堂门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青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何雨柱不到一尺的距离,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着何雨柱的鼻子晃了几下。

“行,你按规矩办事。”

他把“规矩”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指头差点戳到何雨柱的鼻尖上,晃了三下之后收回来,嘴角扯出一个笑来,但那个笑比不笑还难看。“你等着。”

他转过身去,对那两个朋友说今天食堂不凑巧换个地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比来时更响。

何雨柱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常副科长那件灰卡其布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拐角。

旁边的帮厨凑过来小声说何师傅你这下得罪人了,何雨柱把围裙重新系紧,说了句“没条子就是不能做”,然后回灶台前继续切洋葱。

他切的洋葱丝还是那么细,刀在案板上嗒嗒嗒地响,节奏跟刚才一样稳。

他不是不怕得罪人,是不能开这个口子。

今天常副科长没条子来吃了一顿,明天赵副科长就能带一桌人来,后天钱副科长就能把招待灶当自家厨房用。

他要是松了这个口子,李主任回来第一个要收拾的不是常副科长,是他何雨柱。

李主任是第四天下午回来的。

何雨柱正在灶台前给老毛子煎牛肉,听见食堂后门有人进来,回头一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李主任站在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凸出来,脸上胡子拉碴的,至少三四天没刮。

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敞着,脖子上一道长长的血爪印从喉结一直延伸到锁骨,结了痂,暗红色的,像是被指甲硬生生挠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也不往里走,就那么站在门口的光和影交界的地方,眼睛是红的。

何雨柱把锅铲放下,走过去把李主任拉到灶台边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李主任接过搪瓷缸子,两只手抱着,抱了好一会儿才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灶台上的牛肉煎焦了,在铁锅里嗞嗞地冒青烟,何雨柱没管。

“人没留住。”

李主任开口了,嗓子哑得像是拿砂纸磨过。“我赶到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我去半岛之前我们俩说好的——谁先回来谁请客。他拖了这么久才回来,我请了三天假去接他,结果就陪了他两天。”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很粗鲁,像是要把眼泪硬碾回去。“身上没几块好地方了。躺了这几年,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走的时候倒是挺安详,说总算回家了。”

何雨柱没说话。

他把煎焦的牛肉倒进垃圾桶里,重新切了一块,锅刷干净了重新烧热。

两个男人一个坐着发呆,一个站着煎牛肉,灶台上有煎肉和黄油的味道,谁也没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何雨柱才把常副科长带人来吃饭的事说了。

他说得简单——常副科长带两个朋友来,没条子,让做菜,他没给做,常副科长走的时候拿手指了他鼻子。

他说完把煎好的牛肉装盘,浇上肉汁,码好土豆泥和酸黄瓜,放在李主任面前。

李主任低头看着那盘煎牛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冷冷地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喷出来的,不带一点温度。

他说出来的话像是在冰水里泡过的刀片。

“不用管那个货。待不长的。”

何雨柱把锅铲放在灶台上,坐下来,没追问。

他知道李主任说“待不长”的时候,那个姓常的就已经待不长了。

不是因为李主任有多大的权力——一个后勤主任,副科级,在厂里的排名并不靠前。

但李主任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职位,是人情。

他替厂里兜过的事、帮别人扛过的雷、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过的话,这些账都记在别人的心里。

常副科长是区里安排下来的,那是公事公办。

李主任是从半岛上走回来的,那是过命的交情。

公事公办和过命的交情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分量。

不到一个礼拜,常副科长被调走了。

调令上写的是“支援基层建设”,把他调到了邻省一个地图上都不好找的小县城。

据说他走的那天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骂了一通,说有人整他,说他兢兢业业凭什么说调就调,但没人接他的话。

后勤科的小刘看着他收拾东西走人,回来跟何雨柱说的时候嘴里啧啧啧的,说何师傅你是没看见他那张脸,比那天在食堂门口还青。

何雨柱听完没说什么,只是把采购单上常副科长签过字的那几页翻出来,一张一张地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炉膛里。

纸团在火里卷了一下,呼地烧成了灰。

那天下午李主任又蹲在食堂后门口抽烟,脖子上的血痂已经开始掉了,新长出来的皮肤带着一点淡粉色。

他看起来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活气,抽烟的动作也不抖了。

何雨柱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冷风里坐了好一会儿。

快下班的时候何雨柱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自己。

“那个姓常的,你找人办的?”

李主任弹了弹烟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转过身来往厂部办公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食堂后门口的水泥地面上。

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何雨柱听见他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话。

“能办的时候就顺手办了。欠着的人情要还,欠着的事要了。人在位子上的时候不把该办的事办了,等不在位子上了想办也办不了。你也记住——有些事不用吵,有些人不用斗。看准了,一眼就够了。”

何雨柱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了灶台前。

锅里的大锅菜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菜炖粉条的香味弥漫了整个食堂。

他想明白了——他那次跟常副科长僵持,从头到尾没吵没闹,只是说了句“锅不开”。

常副科长拿手指他鼻子的时候,他也没动手。

不是怕,是没必要。

就像李主任说的,看准了,一眼就够了。

眼下的轧钢厂,正在无声地重组着它的权力格局,而何雨柱知道自己已经牢牢地站在了该站的那一边。

他把大勺伸进锅里搅了两下,蒸汽扑了他一脸,热乎乎的。

窗外机器的轰鸣声还在响着,比以前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