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风雪停歇,棋局收网。

子时正。

大雪依然未停。

京城内城,数千名身穿飞鱼服的亲卫营士兵,踏着积雪,悄无声息地向大都督府与百工局进发。

赵枭率领一千名精锐,迅速包围了大都督府。

他拔出绣春刀,一脚踹开都督府的朱漆大门。

大门敞开,府内一片漆黑。

没有预料中的侍卫抵抗,也没有巡逻的灯笼。

偌大的宅邸,静得只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赵枭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他率领士兵冲入正堂,后院,甚至查抄了书房与内室。

除了几件搬不走的沉重家具,整个大都督府空无一人。

连马厩里的战马都已被牵走。

“统领,府内无人,连灶台都是冷的,人已经撤走半日了!”

一名校尉匆忙跑来禀报。

赵枭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定远早有防备,这意味着皇帝的密谋已经彻底败露。

“中计了!立刻撤出都督府,全军赶赴百工局西厂区,与副统领汇合!”

赵枭大吼一声,率领士兵迅速退出都督府。

此时,百工局西厂区外。

亲卫营的另一路人马,已然撞开了西厂区的大门。

他们手持火把与连发步铳,冲入空旷的厂区。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工匠,而是一片死寂。

巨大的平炉熄灭了炉火,锻压机停止了运转。

整个厂区安静得令人发指。

带队的副统领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他下令士兵结成防御阵型,缓缓向厂区深处推进。

突然,厂区深处的一座高耸水塔上,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拉杆声。

那是鲁大发用力拉下了总排气阀的闸刀。

“轰!”

震耳欲聋的排气声在厂区四周同时炸响。

无数个隐藏在暗处的粗大管道,喷涌出高达数十丈的白色高压蒸汽。

滚烫的蒸汽瞬间吞噬了整个西厂区。

能见度在几个呼吸之间降至零。

火把被水汽扑灭,士兵们在白茫茫的雾气中互相碰撞,惨叫连连。

蒸汽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指令。

亲卫营的阵型瞬间崩溃,陷入了混乱与恐慌之中。

厂区四周的高墙上,突然亮起了无数刺眼的探照灯光。

光柱穿透白雾,将困在厂区中央的亲卫营士兵照得无处遁形。

陈定远站在高墙之上,身披大氅,面色冷峻。

他身旁,三千名西征军老兵早已将连发步铳架设在垛口之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下方的白雾。

几门新式野战炮被推至大门口,堵死了亲卫营唯一的退路。

赵枭率领的一千人马赶到西厂区外围时,看到的是被城防营重重包围的街道。

以及厂区内直冲云霄的白色蒸汽。

卢战堂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挡在街道中央。

他身后是排列整齐,手持长矛与盾牌的城防营士兵。

“赵统领,前方道路已封。城防营奉旨平叛,闲杂人等退避。”

卢战堂声音沉稳,手中长矛直指赵枭。

赵枭看着眼前严阵以待的城防营,以及远处高墙上密布的枪火,知道大势已去。

他手中的绣春刀无力地垂下。

他引以为傲的亲卫营,在百工局的机巧与西征军的火器面前,成了瓮中之鳖。

黎明时分。

雪停了。

京城的各处城门依然紧闭。

一份由议阁首辅张辅之亲笔草拟,盖有内阁大印与六部大印的安民告示,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告示中痛斥亲卫营将领赵枭矫诏作乱,图谋不轨,擅自调兵冲击朝廷重地。

幸得大都督陈定远与九门提督卢战堂力挽狂澜,将叛军围困于百工局。

现已全数缴械收押。

这场惊天动地的兵变,在百姓醒来之前,便已尘埃落定。

皇宫,御书房。

皇帝颓然地跌坐在龙椅上。

面前的御案上,摆放着那份议阁发出的告示。

内廷总管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地禀报着战况。

亲卫营两千人马,一枪未发,便在蒸汽与重兵的包围下全数投降。

赵枭被卸去兵甲,押入大牢。

丰台大营的守将收到密旨后,以风雪阻路为由,按兵不动。

皇帝闭上双眼,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

他输了。

张辅之用议阁的文书定下了名分,陈定远用新式火器与城防营掌控了局面。

这两人联手,硬生生地剥夺了他手中唯一的武力。

还将一切罪责推给了赵枭,给他这个皇帝留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虽然依然坐在龙椅上。

但发出的每一道圣旨,都必须经过议阁的点头与大都督府的默许。

皇权,被彻底关进了笼子里。

皇帝再次想起那枚刻着“卒”字的铜棋子。

那个南城胡同里的白衣书生,早就预见到了今日的结局。

海棠别院。

初晴的阳光洒在庭院的积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顾长安推开暖阁的门,走入庭院。

空气清冽干净。

鲁大发提着工具箱,满脸疲惫却难掩兴奋地推开院门。

“顾爷!我回来了!昨夜厂里可真是出了大动静,蒸汽喷得连天都看不见了。几千号当兵的被抓,连个敢还手的都没有。我那总闸拉得可准了!”

鲁大发眉飞色舞地邀功。

顾长安淡淡一笑。

“干得不错。去后厨生火,煮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鲁大发响亮地应了一声,跑向后厨。

林婉儿从暖阁中走出,她看着顾长安在雪地中挺拔的背影。

这一夜,她亲眼见证了一个不可一世的皇权,是如何在文臣武将的联手与顾长安的轻描淡写中,轰然坍塌。

“先生,皇权已被分化,大都督与首辅联手掌控了朝局。”

“这天下,便能长治久安了吗?”

林婉儿走到顾长安身侧,轻声问道。

顾长安仰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权力是会让人上瘾的毒药。皇权退去,相权与军权便会填补空白。”

“陈定远与张辅之今日可以为了求存而联手,明日便会为了独占朝堂而拔刀相向。”

顾长安语气幽远。

他转过头,看着林婉儿。

“旧的规矩破了,新的规矩还未立下。这新朝的鼎革之势,才刚刚显露。”

“去整理你的史稿吧,这之后的年月,你的笔,会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顾长安负手立于雪中。

风雪停歇,棋局收网。

有趣,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