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安之没有等死。
他一直在想怎么跑。
几天前,他们在老熊岭东边发现了一条极窄的山缝,缝口被野藤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山缝里面是一条又深又长的天然石洞,洞里有水,还通着一片地下暗河。
吕安之起初想把那里当藏身之处,后来发现暗河的水流方向是朝东南,如果顺着水走,说不定能通到山外。
但洞里的水太急,水深的地方能没过头顶,他们不敢贸然下水。
吕安之便想着,等天再黑些,让人用藤条搓成绳子,一头系在洞口的石头上,一头系在人身上,试看能不能趟过去。
这个计划,他没告诉所有人。
他不敢,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信任。
这群孙子都想着去找沐英出卖他换取活命机会了,怎么可能还能把活命的机会告诉他们?
他准备只带几个心腹走,把其他人留在这里当诱饵。
他算得很清楚:若这些人都走了,追兵发现之后追得更快。
可若留下几具活口,搜山的人就得停下来查问。
等他顺着暗河漂出去时,外面的人还在山里兜圈子。
他唯一担心的,是那些被留下的人会立刻投降,把他供出去,然后一起来找他。
所以他需要找个借口,先稳住他们。
等到出发的那一刻,再把他们解决掉。
这想法恶毒而冷静,很符合吕安之一贯的作风。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毛骧和沐英来得这么快。
林子外面的火光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了。
那是松明火把的光,成片成片地亮起来,像一条蜿蜒的火蛇,从山脚一直盘到山腰,几乎看不到尽头。
火光照在树冠上,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还有马蹄声、铁甲碰撞声、传令兵急促的吆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藏身的地方压过来。
吕安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们来了。”
那个独眼大汉握紧手里的砍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笑:“来得正好!老子早就受够他们了,今天能砍几个算几个,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对!跟他们拼了!”
几个蛮子也站了起来,攥着刀斧,眼睛红得发亮。
他们到底是部落里的武士,骨子里带着一股横劲。
到了绝路,反而把恐惧给压了下去。
吕安之没有动。他靠在那块青石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找死。”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那些蛮子,还是在说自己。
山外,沐英和毛骧已经会合。
沐英把几个前出侦察的斥候叫过来,就在马前展开一张老熊岭的地形图。
图是当地的猎户帮着画的,标得粗糙,但该有的山头、溪沟、断崖都画在上面。
沐英用手指在那条被标记出来的断崖位置点了一下:“他们最后被看见的地方就在这里,这地方三面陡坡,只有南面一条窄道能通。
沐春已经去堵了,毛指挥使,你带你的人从正面压上去,我从西边绕到断崖上面,他们若想从下面的溪沟跑,就正好落进我的兜里。”
毛骧点头:“我的人不用多,两百足够,其余的都在外面拉网,他们几十个人,今天晚上能跑出一个,我毛骧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沐英盯着他看了一瞬,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极其短暂,像刀光一样一闪而过。“好,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咱得留着他,去送给陛下,等之后见到刘策,咱们亲耳告诉他,害他的人是什么下场。”
毛骧冷哼一声:“侯爷放心,我比你还想留着他。”
两拨人分头行动。
火把分成三路,像三支烧红的箭,同时朝断崖方向射去。
山里的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冷。
吕安之等人藏身的断崖下方,是一道被山洪冲出来的深沟,沟里长满了杂草和荆棘,最深的地方积着半尺来厚的腐烂树叶。
吕安之原本打算,等入夜之后带人从深沟里摸出去,能走多远算多远。
可当他听见第一声短促的哨音从林子那头响起时,便知道,来不及了。
“他们来了!来了!”有人惊慌地喊了起来。
“住嘴!”
独眼大汉拔刀而出,压低身子,朝沟外张望。
只见林子边缘的火把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晃动的人影,影影绰绰,不知多少。
更可怕的是,那些影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渔网。
“吕先生,现在怎么办?”独眼大汉回头问吕安之。
吕安之没有回答。
他缩在青石后面,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
那刀身窄而薄,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青光,明显是个非常锋利的。
他把刀横在膝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擦着刀面,动作慢而轻。
擦了几下之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办?”
他轻声说,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天:“怎么办,我若能知道怎么办,还会落到这步田地吗?咱们这点人,对上人家的几万大军,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众人都有些绝望起来。
“你们看那边。”
吕安之忽然指着一侧。
众人此刻是惊弓之鸟,赶紧一脸震惊的顺着吕安之的方向而去。
结果下一刻。
吕安之猛地站起身,朝深沟方向就跑。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一块。
那几个蛮子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看了好一会那边的方向,听到吕安之跑掉的声音才转过头来,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他是要跑。
“狗日的汉人!”
独眼大汉又惊又怒,吼了一声拔脚就追。
其他人也乱了,有的跟着跑,有的朝反方向跑,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念起山神的名字。
沟里的荆棘又密又利,人一钻进去,衣裳皮肉全都刮得稀烂。
吕安之在前头拼命地跑,什么都不顾了,脸上、手上、腿上都渗出血来,可他像没有知觉一样,只管往前冲。
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到那独眼大汉的怒吼声越来越清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里,就是死,也不能死在这些人手里。
“站住!”
独眼大汉怒吼一声,扑上来抓住了吕安之的脚踝。
吕安之扑倒在地,短刀脱手飞出,在泥地里打了个滚。
他挣扎着回头,看见独眼大汉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
两人在泥里扭打起来。
吕安之到底不是武人,没几下就被独眼大汉掐住了脖子,眼前发黑。
“跑?你他娘的还想跑?”
独眼大汉咬牙切齿:“要不是听信你的鬼话,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你给老子下地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