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双礼看完这信便将信纸放在桌上,半晌未再说话。
他想到了自己与孙可望的往日种种,也想到了孙可望入城时那副落魄的模样,想到了对方红着眼嘱咐自己守城断后时那勉强扯出来的笑容,更想到了陆安信上那冷冰冰的四个字。
“断不可留。”
冯双礼不是不明白放走孙可望的后果。
孙可望在云贵川苦心经营十几年,旧部党羽盘根错节,只要还活着,哪怕一时蛰伏,迟早便又能再掀起浪来。
但明白是一回事,下得去手是另一回事。同时他也有一个期望,期望这位旧领导能在这风浪之中保留残生。
冯双礼抬起头,对那信使应道:“末将知道了,请回复定王殿下,末将自会有所安排。”
信使拱手还礼,转身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城楼里又恢复了寂静。
冯双礼在城楼上站了很久,他望着信使消失的方向出神许久。随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既能让陆安交差,又不至于让自己亲手擒杀旧主的决定。
他唤来亲兵吩咐道:“放炮三声。”
亲兵愣住了:“可王爷,追兵未至啊……”
“我说放。”
冯双礼没有解释,“就现在,三声炮,一声不能少,一声不能多。放完你就去告诉王爷,说北面、西面烟尘大起,追兵已兵临城下,让他从东门走,由我断后。”
不多时,三声炮响便在贵阳城上空炸开,惊起了一片宿鸟。
城内惊魂未定的孙可望猛然听见炮声后脸色骤变,他猛地将儿子塞给旁边的妻妾,抓起床头的印信等物件便跑,一边跑一边吩咐亲兵备马。
再度聚集的二百亲兵乱糟糟地集合起来,妻儿老小哭哭啼啼地爬上马车,骡马嘶鸣声中,这支狼狈的队伍从南门一涌而出,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孙可望出城后的次日,贵阳北面的山路上烟尘大起。
但那不是冯双礼谎称的追兵,而是陆安的赤武营主力。
火红的战旗和布面甲铁甲在秋日的晴空下猎猎飘扬,六千多人的大军浩浩荡荡地从遵义方向山开来。
大军队形严整,步调整齐。马匹拖拽的中兴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青铜光泽,重甲司的铁甲步兵步步踏在地上,其势隆隆。
这是从重庆翻山越岭、长途奔袭了数百里的精锐之师,将士们满身风尘,但眼中始终带着目空一切的自信。
留在贵阳的零散孙可望旧部本要投降晋王,却是望见那片火红的旗帜,瞧见了队列中闪烁的钢铁寒光,顿时也认了出来。
他们顿时明白重庆兵马率先赶到贵阳,这是明显的墙倒众人推,
次日,得知此消息的孙可望咬牙切齿,瞬间将前因后果全部串了起来。
重庆的那定王,必定是趁他在交水鏖战之时翻越大娄山,直插贵阳,来堵他的后路。
“白文选!”
孙可望忍不住破口大骂,“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不是在遵义一带布了防线吗?为什么重庆兵马能翻过大娄山?这个叛徒肯定早就跟姓朱的串通好了!什么防线,什么警戒部队,全是做给本王看的!一群叛徒!全是叛徒!”
亲兵们低着头不敢吭声,但脚下的马丝毫没有慢下来。
孙可望越想越气,心中想到自己身后仅仅一日行程的那片火红的旗帜,孙可望更恼了。
他将全部怒火宣泄出来:“还有那个定王!李定国与我大战那是西营内讧,关他姓朱的什么事?他在重庆待得好好的,非要来凑这个热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本王又没招惹他!他又不是西营的人,轮得到他来追本王?”
嘴上骂骂咧咧泄愤,但脚下逃命却不敢停,他不停挥鞭催马,鞭子抽得马匹屁股上全是血印。
而在贵阳扑空的陆安勒住了马,只见前方的山路上空空荡荡,孙可望的踪迹已然消失在层峦叠嶂之中。
陆安派出去的骑兵去追击,但根据贵阳守兵那的消息得知,孙可望是扔掉了马车、舍弃了辎重,轻装简从钻进了东边的深山里,一时半会儿恐怕很难追上。
陆安只得无奈带着步兵主力调转方向,率部从东面折返,朝贵阳城的方向而去。
贵阳城门处,冯双礼已等候多时。
他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贵阳城内的大小核心部将还有几个领头的本地缙绅恭候大驾。
他们注视着那支火红色的精锐部队从北面的官道上陆续行进。
冯双礼自湖广两撅名王时期与陆安并肩作战后,五年时光已经悠悠流转,周遭局势物是人非,一时心中百感交集。
前方那支旗帜鲜明,阵列森严的队伍统帅,便是那个在双桥初出茅庐的年轻宗室。
对方在短短五年便阵斩尼堪、马国柱、陈泰等,活生生在川东打开局面立起旗帜,就连那些闯营都俯首称臣。
现在,察觉到对方的大旗感到 心中惭愧的冯双礼也只能跪着迎接。
陆安策马到城门前,他穿着一身战袍,脸上带着长途行军后的风霜。
他的目光落在冯双礼身上,冯双礼深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定王殿下,末将冯双礼,前来请罪。”
陆安默默下马,随后走到他面前站定,没有立刻扶他,也没有说话。
身后六千人马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鼓号声和呵斥声中陆续于城门口消停,在一时间,周遭寂静的只有战旗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
眼见陆安未搭话,冯双礼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这才艰难地开口:“殿下,秦王与末将上下共事十余年,末将要亲手擒住他,实在……于心不忍。”
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陆安的目光正俯视着他。片刻沉默之后,他听见陆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陆安率领赤武营大军从遵义南下,沿途在遵义遇到了白文选安排的拦截军队,但在陆安和白文选的关系下,白文选部将早就打了招呼,所以双方只是对天空打了一阵火铳,遵义守军就偃旗息鼓,集体开始欣赏天色。
随后陆安从遵义持续南下,沿途也得知了交水大战,李定国虽然大胜,但是又忙于收拢孙可望的残兵,没有猛追孙可望,于是陆安加紧带着部队向贵阳挺进。
到了贵阳以北,陆安也是担心他大军抵达空虚的贵阳,孙可望见了会立刻逃跑,于是提前派人发信给老熟人冯双礼,希望冯双礼直接控制孙可望,或者关闭城门等他大军来动手。
却没想到对方仍是不忍心,最后还是提前惊走了孙可望。
陆安轻轻叹息,随后他手伸过来扶住了冯双礼的双臂,将对方从地上搀了起来。
“兴安王。”陆安扶着冯双礼站好,看着他那张布满愧色的脸,摇头叹息道,“你还是太过妇人之仁了……”
这句话不是训斥,不是怒骂,而是一种惋惜。
冯双礼听出来了,但他还是不敢直视陆安的眼睛,只得垂下头道:“还请殿下开恩。秦王毕竟与晋王、蜀王为义兄弟,更是情同手足,三人一同在营中长大,一同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
眼下秦王既已兵败如山倒,众叛亲离,天下之大已无他容身之地。末将私心想着,不如就让他走吧,让他归隐山野,做个富家翁,了此残生。实在……实在没必要非得赶尽杀绝。”
陆安看着他,对方眼中不是对孙可望的忠诚,而是对过去的自己、对大西军手足相残的不忍。
冯双礼不是不明白放走孙可望的后果,只是他的念旧情感不允许他亲手终结对方。这种感情,陆安能理解,但他不能赞同。
而那李定国和刘文秀交水大胜之后也没有对孙可望穷追猛打,虽派了追兵,但感觉更像是驱赶,而不是追杀,看来西营上下已达成共识。
他们都没意识到放孙可望离开的严重危害性,都认为对方心灰意冷肯定是归隐。
却没想到对方会投靠清廷洪承畴,然后会把云贵川三省的山川险要、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将领底细……将这一切所有他能知道的,全部都卖给清廷。
对的会亲自为清军带路,反攻云南,反攻四川,再将李定国、刘文秀、冯双礼等等所有人全部送上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