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狼狈

孙军十四万大军中,大多数都是被孙可望强征来的,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只知道长官说李定国是叛逆。

可如今眼看白文选倒戈、马惟兴倒戈,听到李定国喊“不打内战”,他们也就明白。

其中自然也有孙可望的嫡系,只是眼见大势所趋,许多也只能放弃负隅顽抗,麻溜跟着投降站边。

随后,李定国、刘文秀立刻督军发起反攻仍在顽抗的孙军,夹击孙可望主力。

孙可望再也控制不住溃散的部队,亲兵护卫也根本无法稳住阵脚,大军四散奔逃,大量士兵放下武器投降。

孙可望的十四万大军,在这片河滩上如同一座沙砌的城堡,在潮水冲刷下,一层层地崩塌、融化。

他站在中军帐前,看着眼前的一切面如死灰,亲兵队长慌乱来拉他,急求他先撤退暂避锋芒。

大军在他眼前土崩瓦解,三十六座连营被李定国、刘文秀、白文选三路合击,一座接一座地陷落。

部分驾前军的嫡系残兵还在负隅顽抗,但阵线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败局已定,神仙难救。

看着那些跪在地上高呼“迎晋王”的数万士兵,孙可望嘴唇抖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张献忠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老子死后,你们要抱团,不要散。散了,就被人一口一口吃掉了。”

现在他们不是被外人吃掉的,他们是自己人咬自己人,咬到最后,才发现被咬死的那个人,是他孙可望自己。

孙可望回过神来,虽然内心憎恨不甘,但也知道今日大势已去,只得深吸一口气,转身钻进马车。

亲兵卫队三百余人护着马车,沿着河谷东侧的一条小路仓皇东逃。

马车的轮子在碎石路上颠簸得咣咣响,快速向东疾驰。

孙可望的逃亡之路,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狼狈。

他原打算逃到安顺,那里有他的心腹大将马进忠镇守,城内粮草充足,至少能让他在那里喘口气、重新竖起旗帜,收拢残兵。

可当他风尘仆仆赶到安顺城下时,迎接他的不是洞开的城门,而是城墙上黑洞洞的火铳铳口。

马进忠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国主”,面无表情。

马进忠在两撅名王时期曾和陆安协同作战进攻岳州,后来衡州之战被孙可望调走导致李定国功败垂成之后,就早就对孙可望颇有怨言。

但因为孙可望势大,能给他封王拜将。如今孙可望十四万大军灰飞烟灭,李定国如日中天,就连白文选都倒戈了,他凭什么还要替孙可望卖命?

“马进忠!”

孙可望的亲近在城下大吼,“你忘了是谁封你做嘉定王的吗?速速打开城门!”

然而城门没有打开,城墙上的一排火铳手同时开火,铅弹打在孙可望马车旁边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

对方虽没有直接朝人打,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白。

不仅如此,马进忠还派了一支骑兵从侧门绕出来,对着孙可望的卫队便是一阵乱箭。

孙可望的亲兵死伤数人,他本人狼狈地从马车里爬出来,骑上一匹亲兵让出来的骡马,仓惶往贵阳方向逃去。

“白眼狼!全是白眼狼!”

“当年要不是本王,你们早就在四川被官兵剿了!一个个封王拜将的时候恨不得给老子舔靴子,现在看老子落了难,个个都成了墙头草!”

“尤其是那个马进忠,反咬一口,还派兵追本王!无耻小人!”

孙可望骑在那匹骡马上,一路跑一路骂,亲兵们跟在后面,没人敢接话。

逃亡队伍人心戚戚,许多回头看,眼见追兵已是被甩远了,但那一阵阵扬起的尘土还是让人心里发慌,部分人眼见势头不对,便偷偷逃了。

孙可望身后只剩不到两百人了。

……

交水内战,西营直接战死人数并不算高,且大量兵力投降李定国一方,导致李定国麾下大军疾速膨胀,孙可望主力则顷刻瓦解。

但战后李定国认为孙可望既然已经战败,便是没了威胁,加上交水望风投降的降军太多,其中成分复杂,甚至超过他本来的麾下军队,所以急需整编消化。

于是李定国没有立刻亲征追击孙可望,选择只派遣少量部队尾随,并让刘文秀负责反攻贵州。

永历十一年,九月底。

贵阳城北,威清门。

孙可望终于狼狈逃回贵阳,从安顺到贵阳,这一路上他的卫队又逃散了大半,有的是被沿途的溃兵冲散的,有的是自己悄悄溜走的。

到贵阳城下时,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一百多人,个个蓬头垢面,满是狼狈。

孙可望本人的衣袍也早已不知丢在了哪里,整个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与一个多月前那个坐在金漆马车里踌躇满志的“国主”判若两人。

他站在威清门下,仰头看着城墙上飘扬的旗帜,那还是他离开贵阳时升起来的“孙”字大旗。

城还是那座城,旗还是那面旗,可如今的他站在这里,却已是丢了十四万大军的丧家之犬。

孙可望带着亲兵狼狈逃进贵阳,选择退守贵阳川西,并且命留守大将冯双礼镇守威清门。

二人约定,若李定国追兵大举抵达,即刻连放三炮作为告警信号,以便惊魂未定的孙可望及时转移。

而此时冯双礼见孙可望众叛亲离、大势已去,也是早已心生归降李定国之意,只是孙可望对冯双礼也算是器重,使得他难以下定决心。

偏在这个时候,一匹快马从北面飞驰入城。

马上骑士穿一身灰色短褐,风尘仆仆,径直打马到了威清门城楼下,验过身份腰牌之后,他被私下带到了冯双礼面前。

“听说你有紧急军情,你是哪边来的?”冯双礼打量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汉子,明知故问。

“北面。”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冯将军,这是我家殿下给您的信。”

冯双礼接过信,先看落款,随即他神色不变,迅速拆开了信封。

信写得简明扼要,字迹刚劲有力:“兴安王如晤,孤已率赤武营主力翻越大娄山,次日即抵贵阳城北。知交水大胜,晋王大捷,可喜可贺。

兴安王以数千孤军守贵阳孤城,孤深知其难。

今有一事相托,孙可望此人,断不可留。兴安王若能擒而献之,孤当记首功。

若念旧情不便出手,亦请紧闭城门,待孤到时瓮中捉鳖,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