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父子

这边桌上,程大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嘟囔着,张奕夫则拿筷子敲着碗沿,摇头晃脑地感叹:“公子这番话,既体面又实在,既护了部下原本面子,又给了老丈人面子。”

几个二世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有羡慕,有感慨,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但很快这感慨就被旁边阎虎那一桌的喧闹声给冲散了。

阎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偏厅那边窜了过来,正嬉皮笑脸地站在袁保身后,一只蒲扇大的巴掌“呼”地拍在袁保的肩膀上,拍得袁保往前踉跄了半步。

“袁保!袁保!”

阎虎咧着大嘴,露出一口板牙,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在嗡嗡响,“你准备好了没有?我们可准备好了!闹洞房!闹洞房!哈哈哈———”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满堂的年轻将领赶紧全都跟着起哄。

有人扯着嗓子喊“三日无大小”,有人吹起了尖利的口哨,有人干脆把筷子往桌上敲起来鼓噪。

这个年代有闹洞房习俗,且非常盛行,民间叫“闹房”、“吵新人”、“炒新郎”,核心规矩是新婚三日无大小。

时间点在合卺礼(交杯酒)之后、新人入洞房当晚开始,一直持续到婚后第三天。

核心规则是三日无大小,长辈、平辈、晚辈都能闹,新人与主家不能生气,越闹越吉利、越闹越发。

常见玩法是闹新郎(炒新郎),一般是亲友灌酒、戏弄、罚做动作,徽州等地以“灌醉新郎”为乐,不醉不算圆满。

还有闹新娘(弄新妇),主要是言语调笑、猜谜、看手看脚、翻床、撒帐、听房(窗外偷听),部分地区尺度极大。

还有听房,亲友在洞房外偷听,次日传扬,视为“和睦吉兆”。除此之外还有嗨哟撒帐,即向新人撒金钱、彩果、枣栗花生,寓意早生贵子。

袁保转过身来,面对着这一群摩拳擦掌的袍泽,脸上的表情倒还镇定,只是耳朵根已经红了些许,显然内心情绪波动很大。

他整了整被阎虎拍歪的衣襟,站得笔直,语气一如既往的简短:“准备好了,还请诸位……克制一些。”

“克制?”郝应锡从旁边窜出来,手里举着一只倒了满杯的烧酒,笑得一脸促狭,“袁保你镇抚司查我们的时候,可从来不说克制啊!今天轮到我们闹你,倒想起克制来了?”

众人哄堂大笑,程大略更是笑得直拍桌子。刘坤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新郎官说了算一半,新娘说了算另一半,等会儿咱们得听听新娘子怎么说。”

又是一阵起哄,有人已经开始往洞房的方向张望了。

袁保被这帮人围着,只是笑了笑,也不回嘴,朝众人抱了抱拳便转身去招待其他桌的宾客了。

眼见周遭热闹,主宾桌上的刘体纯笑眯眯地注视着小辈胡闹,面上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

他放下自己的酒碗,朝左右随意地说了句“方便一下”,便离开了座位,随即不急不缓地往廊道那头走去。

路过小辈那桌时,他在刘坤身后停了半步,弯下腰,随口一问:“坤儿,带我去方便方便,这宅子你比我熟,我找不着路。”

闻言刘坤立刻放下筷子站起来,脸上的带笑:“爹,这边走。”

他伸手扶住刘体纯的胳膊,引着他穿过廊道往后院走,父子俩的背影在廊道尽头的拐角处消失,被廊柱上挂着的灯笼拉出两道斜斜的影子。

这宅子是袁保在重庆分到的宅院,前后三进,不算特别大但胜在格局周正。

这两三年来,刘坤作为同辈同僚来过好几次,对这里的布局还算轻车熟路。他带着刘体纯三拐四绕,穿过一道月洞门,到了后院僻静处的便所。

父子俩方便完,又到旁边的水缸里舀水洗了手。

夜色已经深了,后院里只挂着几盏风灯,光线昏昏黄黄的,照得两个人的脸心事重重。

远处前厅的喧哗声被院墙隔了一层,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模模糊糊的背景音。

刘体纯一边在衣襟上擦着手上的水,一边转过身来。

此刻他在席上那股子微醺的糊涂劲儿已一丝不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却配着紧锁眉头。

“婉儿这事情……”

他开口后却是停顿了一瞬,语气中带着一股子憋了很久的焦灼。

“还是耽搁得太久了,你看袁保那闷葫芦,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今日倒好,风风光光地把江西的大家闺秀娶进门了。

你呢?你是婉儿的亲哥,自家妹妹什么性情你不知道?她那个性子,太过温婉羞怯了,连跟人说话声音大了都脸红,你让她自己去争、去抢、去往殿下跟前凑?她做得来吗?”

说话间,刘体纯把手里的水珠甩在地上,声音又压低了半分,“如今殿下势力越来越大,江南、夔东越来越多人闻着味跑来投奔,那些个缙绅是这般,党守素、塔天宝、王光兴等人也是这般。

往后殿下周边只会越来越热闹,盯着那个位置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多,咱们刘家……本就占了先机,可不能阴沟里翻船,被人抢了先。”

刘坤沉默地听完,他早就知道这次父亲让自己带路来方便,肯定不止是带路方便这般小事。

好在,对此他早有准备。

“爹,你放心。”

刘坤的声音笃定,像是已经在肚子里反复盘算过无数遍,此刻终于可以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摆给他父亲看。

“儿子已有了十成把握的计划。”

闻得此言,刘体纯擦手的动作停住了,他以后扭过头,借着风灯昏黄的光仔细打量儿子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