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风一阵紧过一阵。
江莱躺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心里却一直在想着某个人。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有没有跟贺谨予拉过小手。
没什么印象了,大概没有吧。
他总是很骄傲,站在她身旁时,像一个骄傲的王子,等着别人的崇拜。他才不会主动牵她的手。
她忍不住想,今天某人拉她的手时,在想什么?
她不信他什么也没想。
新闻里说江水猛涨,风暴潮已经来了,评论区一片惊慌。江莱居住的片区,发布了江水倒灌的预警,
她以前住楼房,对倒灌没什么概念,没太放在心上。
她翻了个身,把靠枕垫在下巴底下,继续往下划。
玻璃窗嘎吱嘎吱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撬着窗框。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上贴满了下午盛延洲帮她贴的胶条,米字形的胶带把玻璃绷得紧紧的。
她心想,幸好他帮她贴了窗户。
忽然,灯灭了。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江莱的半张脸,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
她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听见了水声。不是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是更近的、更沉的。
水瞬间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漫过地板,漫过她的脚背、膝盖。
冰凉。
社区干部的喊声从门外传来,远远近近的,混在风里断断续续:“一楼住户请立即转移!可以上二楼!不要留在一楼!”
声音渐渐远了。
水还在涨。江莱却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十二岁那年的海水从记忆里漫上来。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沉了下去。
有人喊她的名字,喊了什么她听不清。她只记得水灌进耳朵里的声音,闷闷的,像整个世界被按进了水底。
她蹲下去,抱住自己,缩成一团。
一动不动。
***
盛延洲牵着Nemo,冒雨淌过水浸的街道。
雨衣根本不管用,风把雨从各个方向灌进来,他浑身早就湿透了。
Nemo倒是游得欢,四条腿在水里划拉着,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院子外面,铁门半开着,水已经漫过了门槛。
他喊了半天,没人应。
他把狗绳松开,一跃翻过院墙,蹚着齐膝的积水走到门前,刷开一楼的指纹锁。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水已经漫过了玄关,客厅方向传来隐隐的水声。
Nemo跟在后面,冲着黑魆魆的客厅大声吠叫,叫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盛延洲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客厅的沙发,没人。
扫过厨房的灶台,没人。
扫过餐桌的方向,他愣了一瞬。
她坐在餐桌上,腿蜷起来,头埋在膝盖里,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身上,她没有抬头。
他的心猛地一缩,几步蹚水过去,手电筒搁在餐桌上,光照着天花板,反射下来的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模糊而柔软。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汗,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
“莱莱,是我。我来了。别怕。”
她没有反应。像一块石头。
他怕了。他拉开她的手,捧住她的脸。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咬在下唇上,咬出一道白印。
他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
忽然,他低下头。
唇落在她的额头上。一下。
又落在她的脸颊上。一下。
又落在她的眼皮上。一下。
一遍一遍。
他像在祷告,沉声说:“莱莱,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她慢慢听见了。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沉,很稳,
穿过了十二岁那年的海水,穿过了耳膜里嗡嗡的轰鸣,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他的脸。
手电筒的光从他肩膀后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暖调的阴影。
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全是她。
她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力气很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盛延洲的心却落了地。
她柔弱的身子紧紧贴着他,他清晰地用自己的触觉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
怎么会这么软?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又骤然缩紧,然后疯狂地加快。
他的双臂紧紧抱住她,一时间忘了,两个人都还在水里。
良久,他的理智随着心跳节律恢复,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别怕,我抱你去安全的地方。”他把她从餐桌上抱下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
她轻得像一片羽毛,窝在他怀里,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脖子,痒痒的,凉凉的。
他抱着她上楼。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
Nemo也跟了上来。
到了二楼,他把她放在床上。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冷。”她说。
盛延洲扯开被子,把她整个裹起来。
隔着被子,他紧紧抱住了她。手臂箍得紧紧的,像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全部渡过去。
“莱莱,别怕,我在。”他的唇贴着她的耳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不抖了。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人。眼神清明又懵懂,恍若初相见。
盛延洲看着她的眸子,静静盯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面对面,像初次相识的两只动物,一大一小,互相看着,谁也不动。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
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睡衣的衣料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出身体的轮廓。
他怔了一下,喉结滚了几滚,仓促移开目光,隔了一会儿,又慢慢转回来,视线落在她身上。这次,他目不转睛。
江莱感觉到那目光。像羽毛从肌肤上掠过。
她没有动。迎着他的目光,就这么静静坐着。
良久,她缓缓开口:“延洲,你喜欢我吗?”
他缓缓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我一直在忍耐。”
江莱看着他,“忍耐什么?我不是就在你面前吗?”
盛延洲猛地怔住。
良久,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哑声道:“我不想让我们之间有任何愧疚。”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把脸往后退了几寸,看着她的眼睛。
“莱莱,你知道我的心意,对不对?”
江莱的指尖轻轻抬起,抓住他前襟,紧紧攥着不放手。这个无声的小动作,就是她的回答。
盛延洲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那里有一点点潮湿,不知道是泪还是未干的雨水。
那一点潮湿像一小团火,沿着他的指尖烧过来,彻底将他点燃。
“错在我。”他说。
他忽然闭上眼睛,倾过身,唇落在她的唇上。
她闭上眼睛。回应很轻,只是微微仰起脸,睫毛轻轻颤动。
这一刻她终于知道真正的爱,不是提心吊胆的希冀,而是踏踏实实的欢喜,
窗外的风雨声很远。近的只有他。江莱抬起手,搂住他的脖子,不想分开。
他的唇印在她的唇上,反复的确认,直到他明白,她的心意也和他一样。
良久,他慢慢退开。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也笑了。两个人像刚刚一起偷了糖的小孩。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用怕黑了。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一个人困在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