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人要调走账未清

罗文替锅炉房签煤的记录刚摊到桌面上,县***里就起了另一阵风。

这阵风不是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的,是从齐副主任办公室里传出来的。

午后,刘干事过来通知,说县里要开个小会,研究档案室东柜保管岗位调整。话说得客气,说罗文同志年纪大,身体不好,最近又牵扯旧档复核,精神压力大,组织上考虑照顾老同志,让他先退到后勤,管些杂项。

孙桂芝一听就冷笑。

“哟,早不心疼晚不心疼,一查到锅炉房领煤就心疼了?”

刘干事脸上挂不住。

“桂芝嫂子,组织安排不是你这么说的。”

“那你说咋说?”孙桂芝向前逼近半步,“人还没把账清完,就换地方猫着,这叫照顾还是藏人?”

刘干事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齐燕把领煤记录夹进本子里,起身。

“我参加。”

齐副主任办公室不大,里头摆着一张旧办公桌,墙上贴着几张标语。桌边坐了三个人,齐副主任,办公室老张,还有脸色发白的罗文。

罗文没有看齐燕。

他坐在靠门的椅子上,手里捏着眼镜布,一下一下擦镜片。镜片已经擦得很亮,他还在擦。

齐副主任开口很稳。

“小齐同志,叫你来,是让你了解一下组织上的关心。罗文同志这些年在办公室看柜,没功劳也有苦劳。最近旧档复核压力大,他身体吃不消。先让他退到后勤,不代表不配合调查。”

齐燕站着没坐。

“罗文同志还没有补签1971年接待残页比对说明,也没有说明为什么替锅炉房签煤。三日暂留期没结束,东柜钥匙责任链不能换。”

老张皱眉。

“小齐,你这话太硬。老同志有点历史经手,不等于有问题。”

“我没说他有问题。”齐燕把本子放到桌上,“我说账没清。”

罗文抬头,声音有些哑。

“我替锅炉房签煤,是老马那天手烫了,让我帮个忙。那时候办公室人少,谁顺手谁签,不是什么大事。”

齐燕看着他。

“那为什么不在备注里写代签?”

罗文嘴角抖了一下。

“搁两年前,谁能想到今天会这样?”

这句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宋雅婷站在门外,听见了,眼神微动。

两年前谁想得到今天。

这不像解释,倒像后悔。

齐副主任立刻接话。

“所以更不能拿现在的眼光苛责过去。罗文同志先退下来,材料该补还补。这样也免得他情绪紧张,影响身体。”

齐燕刚要开口,门口忽然探进一个脑袋。

陈大力。

他手里拎着半截麻绳,像找错了地方,傻呵呵地笑。

“开会呐?”

刘干事赶紧拦他。

“你进来干啥?”

陈大力眨巴眼。

“俺找人问绳子。防潮间要绑袋口,俺娘说县里封纸的绳结结实,问能不能照着学。”

齐副主任脸色一沉。

“出去。”

陈大力缩了缩脖子,却没马上走。他看见罗文坐在里头,像忽然想起啥。

“哎,罗同志要走啦?”

罗文脸色更白。

刘干事推他。

“谁说走了?别胡说。”

陈大力抱着麻绳,一脸认真。

“不走就好。人走了账还在,回头纸丢了,是不是算俺们程家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盆。

屋里每个人脸上都溅了水。

刘干事推人的手停住。

老张也不皱眉了。

齐副主任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僵在半空。

陈大力还在那儿装傻。

“俺娘说,县里暂留三天,罗同志拿钥匙。要是罗同志换地方了,钥匙跟谁?柜子跟谁?纸跟谁?锅炉房煤又跟谁?俺听不明白,怕赖俺。”

孙桂芝从走廊那头赶过来,听见这话,立刻接上。

“对,俺家大力傻归傻,话不糊涂。你们县里想照顾老同志,俺不拦。可人能调,账不能飞。东柜钥匙账,原纸暂留账,后门登记账,锅炉房代签账,都给俺写明白。”

齐燕慢慢把本子翻开。

“人账同清。”

宋雅婷在门边补了一句:“外贸局仓库换保管员,也是先清库存,再交钥匙。县***档案柜不能比仓库还松。”

刘干事额头出了汗。

他最怕的就是背锅。

罗文如果现在调走,往后东柜出事,刘干事这个经手人绕不开。可要先把账列清,就算出事也有前后责任。

他咬了咬牙。

“齐主任,我看……先列清单也稳妥。不是不照顾罗文同志,是把交接做扎实。”

齐副主任冷冷看他。

刘干事把头垂下去,不敢再多说。

办公室老张本来想打圆场,这会儿也把话咽了回去。他在县里混了半辈子,最懂“交接”两个字的分量。平时它是客气话,真落到纸上,就是谁接谁交、谁清谁背,谁也别想空口说自己不知道。

罗文的手从眼镜布上松开,又攥紧。

“我不是不交。”他声音发干,“我就是身体确实不好。”

孙桂芝把门口挡得严实,半点没让步。

“身体不好更得趁清醒把账写明白。等哪天真躺炕上说不出话,俺们上哪儿找你问?”

陈大力像被吓着了似的往后缩。

“娘,你别咒人。罗同志还能写字呢。”

这句听着劝孙桂芝,实际又把笔推到了罗文面前。屋里几双眼睛都落到那支钢笔上,罗文再说手抖,也显得不合适了。

齐燕已经拿起笔。

“清单分四项。第一,东柜钥匙现状和交接。第二,原纸三日暂留期间开柜记录。第三,1971年接待残页里罗文签名比对说明。第四,锅炉房领煤代签说明。”

罗文猛地站起来。

“我说了,签煤是帮老马!”

齐燕看向他。

“那就写老马姓名、当天时间、谁在场、为什么由你代签。写清楚,就不是问题。”

“老马早调走了!”

“调去哪儿?”

罗文张了张嘴。

他答不上来。

齐燕的笔尖在纸上停住。

屋外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探头看热闹,又被孙桂芝一眼瞪回去。

陈大力低头看着麻绳,嘴里小声嘟囔:“这绳子乱成一团,越拽越紧。”

宋雅婷听见,心口轻轻一跳。

她知道陈大力说的不是绳子。

齐副主任终于把搪瓷缸子放下。

“可以列清单。但措辞要注意。不能写调查,只写交接核对。”

齐燕点头。

“可以。”

这两个字落得干脆。

她要的不是眼下定罪,而是把人留在账里。只要罗文的名字还在东柜、锅炉房、旧接待登记三处同时出现,省城对人时就绕不过去。

会开到傍晚才散。

罗文最终没有被立刻调走,只在清单上写了“暂缓岗位调整,待交接核对完毕”。这句话看似给他留面子,实则把门闩又插了回去。

孙桂芝把副本收进布包,走出县***时,长长吐了口气。

“今儿这仗,打得憋屈。”

陈大力咧嘴。

“娘没骂够?”

“骂够顶啥用?”孙桂芝白他,“人家拿组织照顾压你,你骂太狠了,倒显得咱不讲理。”

宋雅婷轻声说:“桂芝嫂子今天讲的是理,而且是他们躲不开的理。”

孙桂芝被她这声嫂子叫得舒坦些,又警惕地扫了她一眼。

“你也别光夸,回头你们外贸局那边也得看紧。有人打听样子货,不是奔蘑菇来的。”

“我知道。”

几人回到临时记录点,宋雅婷没有立刻收拾东西。她把下午会签本翻过来,对着窗光看。

齐燕问:“看什么?”

“刚才罗文签字时,本子下面垫过一张旧复写纸。我觉得背面有印。”

她拿出一截铅笔芯,用薄纸轻轻拓。

纸面慢慢显出几道浅痕。

不是完整句子,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省外办。

曹秘书。

来县接洽。

齐燕的眼神一下定住。

孙桂芝看不懂,却能感觉屋里的气变了。

“又是那个半拉曹?”

宋雅婷把纸递给齐燕。

“应该不是半拉了。”

陈大力坐在门槛上,手里的麻绳已经被他解开。他脸上还是憨笑,心里却把这几个字反复过了一遍。

省外办曹秘书。

这就对了。

罗文怕的不是锅炉房那车煤,也不是东柜那把钥匙。他怕的是自己两年前替谁开过门,替谁签过字,替谁把那条后门小道留成了活路。

齐燕盯着拓出来的浅印,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县***楼道里的灯泡亮了,光黄黄的,照得纸上的字像从旧灰里冒出来。

宋雅婷低声问:“要不要现在问罗文?”

齐燕把薄纸折起。

“不问。”

“为什么?”

“他现在只会说不记得。”

孙桂芝皱眉。

“那咋整?”

齐燕看向窗外。

罗文正从楼下经过,步子比白天快,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眼镜布。

“让省城来问。”

陈大力忽然抬头,傻呵呵地补了一句。

“省城人嘴大,能问出整字。”

这话把孙桂芝逗得骂了一声。

可齐燕没有笑。

她把“曹秘书”三个字压进本子里,像把一枚钉子按进木头。

下一回,半个字该变成一个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