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原纸刚进县城,姓齐的又来

运输章刚落没多久,县革委那边的人就顺着风声又上门了。

这回不是托门房传话,也不是叫刘干事来转口,而是县革委门口那辆旧吉普直接开到了程家院外。车一停,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个穿旧干部服的中年人,袖口干净,鞋面却沾着一圈灰。他身后还跟着刘干事和一个提公文包的小年轻。

孙桂芝站在明门棚底下,眼睛一抬,先没动。

“咋,县里又来人了?”

刘干事头皮发紧,还是赶紧上前。

“嫂子,这回是正经借看。”

“借看?”孙桂芝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搭,“前头不是看过了?”

中年人往前一步,先朝孙桂芝点了个头。

“我是县革委齐副主任。昨晚对过号,今天还得借原纸看一遍,怕边角有漏。”

大力正蹲在棚下修那截木杆,闻言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憨相,话却来得直接。

“俺问一句,借看是借看,借抄是借抄,借存是借存?”

齐副主任看了他一眼,明显认出这傻子不好糊弄,还是按着声音说。

“只借看,今天看完,明天还。”

“那就得落字。”大力把木杆往腿边一靠,“借看了哪一页,借了几页,谁拿着,谁看见,谁负责,都得写。”

齐副主任嘴角绷紧。

“程家这规矩,倒是比县里还细。”

孙桂芝接过话头。

“不细不行。前头人一来就往里闯,纸一拿就算自己的。现在不成了。外头的东西,先在棚下说明白。”

她说完,朝晓竹一挥手。

“把借看本拿来。”

晓竹转身就从棚角那只木匣里拿出一本新包了牛皮纸封皮的本子,翻开,搁到桌上。齐燕站在一旁,已经把昨天的交接记录和今天的运输回执都压好了,就等对方落字。

齐副主任看见那本子,先不接,目光却落到桌上那份原纸夹袋上。

“原纸先给我看一眼。”

“先写。”孙桂芝说。

“写啥?”

“写来意,写要看哪几页,写看完怎么归档,写谁经手,写啥时候还。”

刘干事一听,额头又冒汗了。

“嫂子,县里就是怕耽误时间……”

“耽误啥。”大力慢悠悠接了一句,“纸又不长腿。”

刘干事噎住了。

齐副主任看着大力,神色比刚才更沉了些,却没发作。他知道,这屋里不是随便说一句就能带走纸的地方。前头几天那点儿试探,已经把门槛抬起来了。

他只好把公文包放下,接过晓竹递来的笔。

“那就写。”

他写字的时候,孙桂芝就站在桌边盯着。

“借看原因,写明白。”

齐副主任没抬头。

“县里复核,道里旧档编号与原纸边角有差,需再对照一次。”

“谁批的?”

“县革委办公室。”

“谁经手?”

“刘干事。”

“谁看?”

“我、刘干事,还有档案室一人。”

孙桂芝听完,点了点头,又补一句。

“还得写上,出了程家明门棚,纸不许乱递,谁想看,先在棚下落名。”

齐副主任笔尖顿了一下,还是写了。

大力站在一边,笑呵呵地说。

“俺还以为,县里来的,能直接把纸端走哩。”

齐副主任抬头看他。

“你放心,端不走。”

“俺不放心别的。”大力咧嘴,“俺就怕纸端走了,人也跟着糊涂。”

这话说得半玩笑半认真,齐副主任没接,只把自己的名字补上去。可他那行字刚落稳,齐燕就觉得有点不对。

这人的签名,和昨天刘干事在档案室里见过的那份会签痕迹,像是同一个手劲。

她没当场吭声,只把借看本接过来,翻到上一页,对着昨天县革委总机那一条又看了一眼。

一前一后,两页纸摆在一起,边角都压着灰。

齐副主任写完后,终于朝齐燕看了一眼。

“小齐同志,昨晚你们查得不慢。”

齐燕眼也不抬。

“不是我们快,是有人催得急。”

齐副主任没说话,手却在公文包边上轻轻按了一下。

孙桂芝看见这动作,心里更稳了。

这人面上是来借看原纸,骨子里却是想把县里那层口气再往上递。可她不管这个,她只管程家这道棚。

“借看就借看,别在这儿耍花样。”她说,“要看原纸,先把纸留下。要看完,还得按棚下的规矩还回来。”

齐副主任点头。

“这是自然。”

他话说得轻,可目光却在原纸袋子上停了停。

刘干事把原纸夹出来时,手都有点发虚。那纸袋边角早就被人摸得有些软,里头的复写纸味道还没散。齐燕盯着他把纸放平,忽然发现袋角那粒灰印,比昨天在档案室里看见的更重了一点。

她心里一跳。

这不是县里自己蹭的。

这像是省里来的别的封皮,压过来的痕。

她没声张,只把笔顺着借看本又压了一下。

“看完归档,今天下午还得送去复核,别拖。”

齐副主任应了一声,终于把原纸捧到手里。

可他刚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原纸背后,压着的不只是道里旧档的底码。

还有一小截更老的红头影子。

那影子不是县里的章。

更像省里的。

齐燕眼尖,早一步看见,心里当即沉了下去。

她知道,今天这趟不是单看原纸。

是有人想借原纸,把县里那张网再往上拽一层。

大力守在旁侧,装作什么都没瞧见,嘴上却还在那儿逗。

“俺就说嘛,纸上有字,字上还有字。人要是瞧细了,容易把自己瞧迷糊。”

齐副主任抬眼朝他瞧了一下,没笑。

“你这傻话,有时倒也不傻。”

“俺就当你夸我。”

孙桂芝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冷声道。

“夸不夸的先放一边。原纸在这儿,字也在这儿。看完了,明门棚下还得记一笔。”

齐副主任把纸轻轻往回一合,动作很慢。

“放心,县里会记。”

他说这句时,旁边那个提公文包的小年轻忽然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齐燕顺着那一声看过去,发现公文包外头的扣眼里,隐约夹着一张更薄的信封边。

她没吭声,只把那一眼记住了。

这小年轻,怕也不是单纯来跑腿的。

原纸刚进县城的时候,齐副主任是躲在门里头的。

现在他倒亲自上门借看了。

可齐燕知道,这还不是最往上的一层。

最往上的那个人,恐怕连县革委这张嘴都只当个传话的。

等齐副主任把原纸看完,晓竹便把借看本往前一推。

“签归还时间。”

“明天下午。”

“再写明谁送回。”

刘干事赶紧接上。

“我送。”

大力在一旁装傻。

“俺还以为,县里的人来借纸,得把心也借走。”

齐副主任合上原纸,淡淡道。

“纸借不走,心也借不走。”

大力咧嘴。

“俺倒觉得,纸要是老往外跑,心就容易跟着跑。”

齐副主任听了这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傻子说话不绕,可偏偏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拱。他明面上像啥都不懂,实际上一句话就把县里这层口气给顶住了。齐副主任心里很清楚,今天这趟要是落不稳,回头省里再问起来,自己也得跟着挨板子。

这话落在棚下,没人笑。

齐副主任只把原纸重新塞回纸袋,动作很稳。可齐燕已经看清了,他把那一截省里红头影子压在最里头,像是特意不让人看见。

这说明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说明县里这只手,也是在替别人的手挡着。

等人走后,明门棚下一下就静了。

孙桂芝看着桌上的借看本,半晌才说。

“这回看明白了?”

齐燕点点头。

“明白了。县里来借纸,不是为了纸。”

“那是为了啥?”周丽萍轻声问。

齐燕把借看本合上,目光落在那截红头影子上。

“是为了纸后头的人。”

大力蹲在棚下,摸了摸那截木杆,轻声回了一句。

“俺就说,纸不是纸,纸后头还有人哩。”

孙桂芝抬眼朝他瞧了一下,眼神不轻不重。

“你这傻子,今儿倒看得还挺准。”

其实谁都明白,准的不是傻子,是这条线已经走到了必须往上撞的地方。县里的门房、档案室、总机、齐副主任,再往上还有谁,眼下还没人敢把话说死。可纸既然到了程家明门棚下,就说明这一层已经开始松动了。

大力咧着嘴装憨,没接。

他只是把那只原纸袋轻轻往桌边一靠,像是随手,又像是故意,让那张纸稳稳当当地落在明门棚下。

风从院外吹进来,吹得棚檐下那盏旧灯轻轻晃了一下。

齐燕望着那盏灯,心里却忽然很清楚。

县里那层口子,已经被撬开了。

可原纸背后的那个人,还没真正露面。

而那只更高的手,怕是还在等着下一回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