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运输章终落下,供销社车队过门槛

前头卡了好几天的运输章,终于在这一天松了口。

天刚过晌午,县城那边的消息就到了程家。宋雅婷没亲自进院,只叫外贸局传达室的办事员送来一张临时核对条,纸不大,字却写得密,像是怕谁看不懂似的,一行一行把山货样品、旧砖、防潮间用途都分得清清楚楚。

周丽萍也赶来了。

她一头汗,肩膀上还搭着那件常年不离身的旧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摞油票和接收单据。刘建设把车停在院外头,车轮子上还沾着一点县城泥水。车斗里装着半车山货,外头用苫布盖得严严实实,像是怕风,也像是怕人。

“总算能走了?”

周丽萍站在明门棚下,先问了一句。

“能走一半。”宋雅婷的接收说明还没来,她只好先把临时核对条递过去,“县里那边说,样品、旧砖、防潮间不能混装,先按三摊记。油票、货单、接收单位都得再核一次。核完了,运输章才能落。”

晓兰把算盘往桌上一摆,立刻接过话头。

“行。咱就一摊一摊地算。”

大力坐在棚下,还是老样子,手里捧着个茶缸,像个看热闹的。可等刘建设把油票袋子递过去的时候,他却慢吞吞问了一句。

“俺不懂,你们这章到底卡啥?”

刘建设苦着脸。

“卡得多着呢。先是供销社这边,后是县里运输登记处,再往上还有接收单位。少一样,车就得停着。”

大力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没真懂。

“俺就晓得,纸要是没齐,车就跑不远。”

孙桂芝站在棚边,手里拿着一把新削的竹尺。

“别光会晓得,今儿你也得干活。刘建设把车后头那两袋样品搬下来,旧砖和山货分开。样品先入防潮间,旧砖先不进棚,单独码墙根。”

刘建设一听,赶紧点头。

“行,我搬。”

大力立刻站起来,还是那副憨笑。

“俺帮你。”

“你别瞎帮。”孙桂芝瞪他一眼,“你那肩膀还没好透呢。”

“俺有肩膀。”

“有肩膀也不许乱逞。”

她说着伸手去拨他的衣领,想瞧瞧肩头那块旧伤。大力赶紧往后缩。

“俺没乱逞。”

“没乱逞你躲啥?”

“俺怕你一扯,俺这身板就显得更糙。”

孙桂芝被他这句逗得差点笑出来,可手上却没松。

“少胡扯,给俺老实站着。”

她这一扯,旁边的周丽萍和宋雅婷都偏了偏头。周丽萍早就习惯了这屋里的几分暧昧,脸上只闪过一点笑,宋雅婷却更稳些,低头把核对条又看了一遍。

“这上头写得明白,山货样品十二筐,旧砖不入棚,单独靠墙,不能混。”

晓兰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分三摊记,样品一摊,旧砖一摊,运输再一摊。每摊谁管、谁收、谁签,一项不漏。”

周丽萍把油票袋子往桌上一放。

“油票我来报。工分我按旧账折,谁也别从中间摸钱。”

刘建设咧嘴一笑。

“你说这话,我心里就踏实。”

他这几天在县城门口卡着,最怕的不是车子重,也不是路远,而是明明东西都在眼前,偏偏一页纸就能把人钉住。眼下周丽萍和晓兰一块把账目摊开,他反倒觉得肩头那股子压着的劲儿松了一半。

“前头卡着的时候,我夜里都睡不实。”他抬手抓了抓后脑壳,“总怕车一晃,章又给晃没了。”

周丽萍没好气地横了他一下。

“章又不是豆腐,能晃没了?你这人就是想多。”

刘建设嘿嘿笑。

“俺就是怕把正事耽搁了。”

宋雅婷这时才把那张临时核对条的背面翻过来,轻轻拍了拍。

“我这边补一份接收说明,写得再细点。样品就是样品,旧砖就是旧砖,防潮间就是防潮间,别让人以后把三样揉成一团。”

孙桂芝在旁边听着,心里越发稳。

前些日子,外头来一件,她就得急一回。现在不同了。明门棚一立,防潮间一改,院里先把界线钉住,外头的人要进来,先得在棚下把话说清。

她抬手指了指棚下桌子。

“晓竹,把来人、来件、来货、来章,都给俺记上。谁送来的,啥时候送的,送几样,谁签的,别落。”

“知道了。”

晓竹早把新本子翻开,笔尖蘸了蘸墨。

大力蹲到车斗边上,伸手一提最外头那袋山货,肩头立刻往下一沉。他故意咧嘴,装出一副费劲样。

“俺搬这个,真有点沉。”

孙桂芝眼一瞪。

“沉就放下。”

“俺还能搬。”

“放下!”

他一听,只好乖乖把袋子搁稳。

旁边周丽萍看着这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别跟她犟。她今儿盯着章,心里比谁都细。”

大力挠挠头,装傻装得很像。

“俺还以为,搬袋子跟搬人一个样。”

这话一出,周丽萍和宋雅婷都没接,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大力这张嘴,一边是憨,一边又像啥都懂。

等到中午饭都快凉了,三摊终于分清。

样品十二筐,入防潮间,单独码墙根,外头还得再盖一层油布。

旧砖一溜码到院墙脚下,跟样品隔开一丈远,省得以后混了章。

运输这一摊,则由刘建设和周丽萍在棚下对账,油票、车数、接收单位、起运时间,一样一样往本子上落。

刘建设蹲在车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却直盯着本子上那几行字。

“俺头一回觉得,抄个账也能抄出汗来。”他含糊咕哝了一声,“以前总觉得跑车是跑腿,今天才知道,跑车还得跑纸。”

周丽萍一边拿笔一边说。

“你少嫌累。真要没这几行字,你那车才真叫白跑。”

刘建设点头。

“对对对,俺记住了。”

宋雅婷派来的补充说明也到了。

那说明上写得更细,连“样品从供销社转出,旧砖由程家暂存,防潮间用于样品防雨防潮”都写得清清楚楚。字不多,可每一行都像钉子。

齐燕看着那张纸,忽然轻声说。

“这样一来,谁要说这车是私拉,谁就得先把咱这套纸说明白。”

刘建设心里一稳,长长出了口气。

“那就行。前头卡了几天,我这心里直打鼓。”

“打鼓也得等。”孙桂芝道,“现在好了,章要落了。”

她话音刚落,县运输登记处那边派来的回执就到了。

办事员是个年轻后生,骑着自行车一路蹿进院,车铃都没来得及响完。人一进明门棚,先把头上的汗一抹,递上来一张盖着红章的回执。

“运输章可以补。县里让把这一摊先记清,明儿再去登记处落正式章。”

周丽萍伸手接过,低头一看,眼圈先红了点儿。

“总算过门了。”

刘建设也笑了。

“车能动了。”

孙桂芝却没立刻松手,她把回执接过去,又一字一句看了一遍。

“别急着高兴。章落纸上,是一层。以后谁再来找茬,还得有第二层。”

晓兰接着就把回执抄进账本。

“这一层先稳住,后头再说。”

大力靠在棚柱边,眼神往院外扫了一圈,嘴里还在那儿装傻。

“俺就说嘛,车停着不动,憋得慌。”

孙桂芝听见这话,又抬眼朝他瞧了一下,心里倒是踏实得很。

这傻子平时嘴上没个正经,可真到了要落章的时候,眼睛比谁都清。车轮子往哪儿转,纸往哪儿走,谁在后头想伸手,他都能提前看见半截影子。要不然,这几天程家也不会把日子过得这么顺。

孙桂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下。

“车能动,你也别乱动。肩头那块旧伤还在。”

大力咧着嘴装憨。

“俺不动,俺看着。”

可就在这时候,门口又来了个人。

还是刘干事。

他这回比早上更急,手里攥着一张从县里带回来的借条边角,脸上神色也更紧。

“程家,县里让我捎句话。原纸暂时不收,运输章既然落了,就先把原件借去再对三天。县里说,谁也别想着先收起来。”

棚下几个人一下都看向他。

孙桂芝的眉头轻轻一皱。

“还要借三天?”

刘干事点头。

“对。县里说,运输章补上了,还得跟原纸再对一遍。谁要是急着收,后头怕又出岔。”

齐燕听了,抬手在回执边上点了一下。

“这不是县里又来催,是真有人怕纸回头不见了。”

大力慢悠悠地把茶缸子放下。

“俺懂了。纸还在,线就还在。”

刘干事咽了口唾沫,没敢多说,只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反正县里那边说了,原纸先别收。”

孙桂芝听完,把回执往桌上一压,沉声道。

“行。那就先放着。可有一样,明门棚下的章,谁都别想着白拿。要看,就照规矩看;要借,就照规矩借。”

刘干事点头如捣蒜。

大力守在旁侧,忽然咧嘴一笑。

“俺早说过,章也是人写的。人写的,就得按人规矩来。”

这话说得轻,可棚下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运输章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原纸还没收回去,县里又盯上了三天。

更远的那只手,也还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