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药王沟口试跑护路

天刚放亮,药王沟口的雾还没散。

山脚下的苔藓湿得发亮,踩上去像踩着一层没拧干的布。赵铁柱和李大牛扛着镰刀,在前头把塌下来的枝杈一根根拨开。赵岚背着手,站在一块半露泥面的石头上,先看路,再看树,最后看人。

“今天不带货。”

她说得很平静。

“就试跑。看路况,看岔口,看有没夜里人走过。枪按出借账登记,到了地方也不准亮。”

晓兰在后头拿着册子,闻言点头。

“出借一支,记一支,子弹数也写清楚。谁拿谁还,别到时候又说不清。”

大力把肩上的麻绳往上提了提,咧嘴笑。

“俺就看看路。”

赵岚看他一眼。

“你少装。你一到山里就不是看路,是看人怎么走。”

大力嘿嘿两声。

“俺都看。路也看,人也看。看歪了俺就扶正。”

李大牛在前头听得直咧嘴。

“大力哥,你这话说得像老林子都听你的。”

大力摆摆手。

“俺也不敢。俺怕迷路。”

赵岚哼了一声,没拆他。

她走得快,脚底像踩着风。苞米地边上的薄雾被她一拨,像一层灰白的纱掀了半边。

路口那边有一截倒木,刚被雨泡过,树皮上还沾着碎泥。大力蹲下去摸了摸,指腹带出一点湿土。

“这树倒得新。”

赵岚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倒,是有人削断过,后来又被风吹歪了。”

齐燕正跟在后头记路段,听见这话,立刻把册子往膝盖上一压。

“看出啥了?”

赵岚没急着答,先抬脚指了指泥地。

“往前三步,别踩乱。”

几个人都停住。

她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抹开一层浮泥。

泥底下露出一个鞋印。

不是靠山屯常见的那种圆口胶鞋,也不是生产队里爱穿的旧千层底。鞋头略窄,底纹里有一个细细的十字缺口,像是模具压坏后留下的。

赵岚的眼神一下沉了。

“又是这个。”

齐燕立刻蹲下,目光落在鞋印上。

“老鸦沟那边见过?”

“见过。”

赵岚说。

“一模一样,十字缺口,磨损方向也像。”

李大牛抓了抓后脑壳。

“俺也看着都差不多,咋一脚印能看出这么多道道?”

赵岚头也不抬。

“你们是走路,我是看痕迹。”

大力蹲在旁边,像个真傻子似的把手掌摊开在泥边比了比。

“俺也看着也差不多。”

齐燕瞥他一眼。

“你少插科打诨。往前走的时候,有没有人夜里走这条道,你能不能看出来?”

大力挠挠头。

“俺也看树皮。树皮新刮过,俺就知道有人来过。”

赵岚抬眼看他。

“说得轻巧。那你去看看前头那根木桩。”

前头路边立着一截新桩子,灰白色的木茬刚露出来,像刚被刀削过不久。大力走过去,绕着木桩看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削面。

“新刮的。”

“多新?”

“没几天。”

赵岚慢慢走过去,也伸手摸了一把。

木茬上还有一点潮气,削口不规整,不是锯,是斧头削的。更要紧的是,削口朝向很怪,像故意给夜里的人认路。

赵岚问:

“你觉得像啥?”

大力想都没想。

“像有人怕别人走丢。”

齐燕眉头一动。

“夜里认路的记号?”

赵岚点头。

“我看也是。”

风从山口灌过来,把雾气卷散了一截。远处的枞树林露出黑黝黝的树冠,像一排不说话的人。

晓兰合上册子。

“这要是给夜里人留的,那说明他们不止走过老鸦沟,还走过这边。”

齐燕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不是走过,是摸过。”

大力仰脸望着她。

“摸啥?”

“摸路。”

“俺也摸了。”

赵岚差点被他这话气笑。

“你那叫摸泥,不叫摸路。”

大力嘿嘿笑。

“俺也摸得准。”

赵岚没再跟他扯,转身往坡上走。

几个人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前,脚下是被雨洗过的碎石路,路边长着一簇簇野草,草叶上挂着水珠。赵岚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挑开遮路的刺棘,不时停下往边上看。

“这条路,白天能走,夜里不能快走。”

“为啥?”

“前头有低坎,左边有塌坡,右边木桩如果没记对,容易拐进旧道。”

齐燕把这几句都记下。

“你是说,他们如果真在这儿留了暗记,可能不是为了山货,是为了晚上接头。”

赵岚应了一声。

“有可能。”

李大牛听得心里发毛。

“那俺宁可去扛砖,也不乐意跟这帮人打照面。”

大力拍拍他肩膀。

“俺也不乐意。俺也怕挨骂。”

李大牛一愣,旋即咧嘴笑了。

“大力哥,你这怕挨骂,怕得比谁都真。”

大力正想接话,前头的赵岚忽然停住了。

她蹲在一根半埋在土里的木头前,眉头拧得很紧。

那木头像是被人故意削过头,又用草泥蹭了一层。

她拿指甲抠了抠,露出底下新削的痕。

“你们看。”

齐燕过去一看,脸色也变了。

“这不是自然磨损。”

赵岚低声说:

“这是给晚上来的人认路的。”

大力站在后头,半眯着眼盯了好一会儿。

“俺也只看见一根木头。”

赵岚回头看他。

“你看见一根木头,别人看见一条路。你说这叫什么?”

大力咧嘴笑,还是老样子。

“俺说,木头就是木头。可谁要拿木头当眼睛,那俺就得把眼睛挖出来。”

这句话一出口,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齐燕看着他,没说话。

她知道这傻汉子嘴上总像不经心,真碰到线头,心里比谁都亮。

赵岚却慢慢站起身,脸色比山风还冷。

“这不是路人踩错。”

她一字一顿地说。

“这是有人给后头的人留路。”

赵岚把那根削过的木桩又拍了拍土,站起身。

“回去让晓竹补页。路写进册子,才算真路。”

齐燕点头。

“我回头把鞋印方向也写上。老鸦沟和药王沟连起来,就是一条线。”

李大牛听得直咂嘴。

“俺咋觉得,咱这是在给别人画地图?”

大力咧着嘴装憨。

“俺看,咱是在给自己留眼睛。”

赵岚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今天倒像个明白人。”

“俺也一直明白。”

她没再怼,只把树枝往肩上一搭,带着几个人往山下走。

风从坡顶吹下来,树叶沙沙响。

可那根新削过的木桩,还是像一只半睁的眼,静静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下山的时候,齐燕忽然停了一下。

“俺回去得把这条线和老鸦沟那边并起来。两边的鞋印、木桩、岔口方向都得写明白。”

赵岚点头。

“俺回林场也补一份说明。今天这趟不白来,路况、坎子、低坡、旧道转向,全能写。”

李大牛咂咂嘴。

“俺就觉得,咱这不光是试跑,还是给后头的人攒把柄。”

齐燕朝他那边扫了扫。

“你这话说得不孬。”

大力走在最旁边,嘴里还是那副憨样。

“俺看,谁要真在这儿留暗记,俺就记着他脚脖子。”

赵岚斜他一眼。

“你记脚脖子有啥用?”

“俺记住了,下回就能认。”

齐燕唇边压了压。

“你倒是会装傻装出点门道。”

大力咧着嘴装憨。

“俺本来也不是白傻。”

李大牛咧嘴接了一句。

“俺看,你这是傻得会认路。”

几个人沿着坡往下走,脚底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

路边一阵风吹过去,草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

赵岚没再多说,只在心里把那根木桩的位置又记了一遍。

她知道,今天这条道既然已经露了痕,往后就不会只是一条山路。

它会变成一条能把人、纸、章和暗记全都串起来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