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临时单

夜里九点多,县外贸局的灯还亮着。

宋雅婷把办公室门反锁上,才把桌上的一沓纸推到大力面前。

“这是临时样品调运说明。”

大力伸手摸了摸纸边。

“这么厚?”

“你少装不识数。”

宋雅婷瞟他一眼,语气还是冷,耳根却悄悄发烫。

“山货样品、防潮间、数量核验、接收登记,四样都得写清楚。这个只能证明样品,不证明砖瓦,也不证明你们盖房子。你别拿去乱顶,要是顶满了,赵志强那边就有口实。”

大力点点头。

“俺也懂。样品是样品,砖瓦是砖瓦。”

“懂就好。”

宋雅婷合上钢笔帽,又把一张空白登记页压到最上头。

“外贸局能帮你补的是样品说明。路怎么走,油票怎么报,谁装谁卸,还是公社那边管。你别指望我一个人把所有章都扛了。”

大力憨憨地笑。

“俺也不敢使唤你。”

宋雅婷听见这话,唇角轻轻牵了一下。

“你不敢?你胆子大得很。”

大力挠头。

“俺也怕你累。”

宋雅婷没接这句,只把纸推过去。

“拿着。天亮前你得把这张附页送到程家明门棚,让晓竹记进交接本。样品和旧砖,必须分成两套账,不能再混着写。要不然人家一抓一个准。”

大力把纸收好。

“俺也记住了。”

宋雅婷站在灯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低声补了一句。

“还有,别把外贸局的章用得太勤。你用一次,赵志强就盯一次。你要真把章盖成了常用物件,迟早有人说你把公家的章当自己家的门栓。”

大力咧着嘴装憨。

“俺也不敢。”

“你嘴上说不敢,心里未必。”

大力低着头,像个犯傻的学生。

“俺心里也不敢。章是公家的,俺也知道。”

宋雅婷顿了顿,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缸子,指尖却不小心压在他的手背上。

她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收回去。

大力抬眼看她。

灯光从窗缝里落进来,照得她侧脸很白,嘴唇却透着一点红。

宋雅婷把脸别开。

“看啥?”

“俺看你递纸快。”

“少贫。”

大力笑得更傻了。

“俺不贫,俺是真觉得你厉害。”

宋雅婷心里一紧,嘴上却还是淡淡的。

“少拿这话哄人。赶紧去公社。”

大力抱着那张说明出来时,外头风正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没急着走,而是先去供销社后院找周丽萍。

周丽萍一见他来,赶紧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拿着了?”

“拿着了。”

“能不能走?”

“还得看公社那边。”

周丽萍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又要拖?”

大力把纸递给她。

“不拖。俺跟你一块去问。”

她接过一看,眼睛顿时亮了些。

“这回总算把样品和接收写清楚了。”

“嗯。”

“可砖瓦还是得分开。”

“嗯。”

周丽萍望着他。

“你咋一点都不急?”

大力咧嘴。

“俺急啥。车在门口,纸在手里,急的是别人。”

周丽萍听得鼻子一酸。

这年头能把一张纸拿稳的人不多。

能让人觉得这纸值钱的人,更不多。

两人赶到公社运输登记处时,钱干部正坐在桌后头翻茶水。

一看他们来了,他先把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

“又来了?”

周丽萍把那张外贸说明放在桌上。

“宋科长开的临时样品说明。该补的都补了,能不能把公社运输章给了?”

钱干部看都没看,先把身子往后一靠。

“领导不在,章谁敢随便盖?”

大力像没听懂,凑过去看桌上的红印泥。

“章在桌上,手也在桌上,缺的是谁的胆?”

屋里几个办事员都抬头了。

钱干部脸一沉。

“陈大力,少在这儿胡扯。”

大力眨巴眼。

“俺也没胡扯。章都摆这儿了,咋就不能盖?”

钱干部压着嗓子。

“运输章不是随便盖的。路线、油票、装卸工分、接收签字,哪样不齐都不行。”

大力点点头,像是认真听懂了。

“俺也听懂了。那就是不是章难,是胆难。”

这句一出,屋里一片安静。

一个年轻办事员没忍住,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钱干部眼角一跳。

“你再说一遍?”

大力老老实实地说:

“俺就说,章在桌上,手在桌上,缺胆。”

钱干部脸都黑了。

周丽萍赶紧扯了扯大力衣角。

“别说了。”

大力这才收住嘴,转头又问:

“那谁有胆?”

钱干部盯着他,半天才说:

“刘干事那边要确认旧收文编号。没他那一笔,谁也不敢让你们走。”

周丽萍脸色一变。

“刘干事?”

钱干部把眼皮一垂。

“你们不是总找他吗?”

大力像是恍然大悟。

“俺去找他,他就能把章放了?”

钱干部没吭声,只把桌上的笔重新扶正。

“你们要真急,就先把明门棚那边的交接本写齐。谁送的、谁收的、谁作证,都写上。旧砖和样品分开,别让人说你们糊弄。”

周丽萍心里一沉。

这话听着像放行,实则又把刘干事推到前头。

大力却傻笑着点头。

“俺回去写。俺晓兰会记账,俺就让她写得明明白白。”

钱干部看了他一眼,像是想把话咽回去,可最后还是压着嗓子道:

“有些旧收文,别翻得太勤。你们把旧纸翻急了,车轮子也就转得慢。”

大力看着他,依旧一脸憨。

“俺也不懂。纸还能卡车轮子?”

钱干部端起茶缸,没接话。

周丽萍拎着单子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却还是沉。

回到程家时,晓兰已经把两张账本摆在堂屋桌上了。

一张记旧砖,一张记样品。

她抬眼看了看那张外贸临时说明,问:

“卡哪儿了?”

周丽萍把钱干部的话学了一遍。

晓兰听完,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他这是把刘干事往明面上送。”

晓竹正伏在桌边写交接本,听见这句,笔尖顿了顿。

“那就写进去。”

“写啥?”

晓竹抬头,轻声道:

“写钱干部说,需刘干事核旧收文编号。”

她这句话说得很稳,像是给一张看不见的网又补了一扣。

大力在旁边站着,还是那副傻样,嘴里只说:

“俺也没听明白。”

晓竹看着他,慢慢把那行字写下去,写完才说:

“他自己把名字写进来了。”

晓兰把账本重新压好,抬头看向门外。

“明天俺就把旧砖和样品分账送过去。谁要看,就让他看两本。”

周丽萍点点头。

“俺把车队人手分出来。装旧砖的、看样品的、管油票的,谁也别串。”

宋雅婷把那张临时说明往怀里一收。

“你们这边分得越清,越不怕人借题发挥。”

大力站在门边,还是那副憨样。

“俺就是送纸的。纸分开了,俺也好送。”

孙桂芝冷着脸嗤了一下。

“你少半夜乱窜,明天还得跑棚下。”

“俺也不乱窜。”

“你那叫不乱窜?”

大力抠了抠后脑勺。

“俺就绕了两趟。”

这句把屋里人都逗得轻轻一笑。

笑过之后,晓竹把记录本合上,轻声说:

“这回写进去,往后谁也赖不掉。”

周丽萍看着那行字,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她知道,从今儿起,刘干事再想藏,也得先过这本子。

孙桂芝把火盆往旁边挪了挪,抬眼看着屋里几个人。

“俺把话撂这儿。明天谁来问,先看本子,再看人。人要是说不清,俺就让他站棚下说。”

晓兰点头。

“俺也记成规矩。”

晓竹把笔帽扣上,补了一句:

“俺再抄一份,送到明门棚那边压着。”

宋雅婷站在门边,脸上还是那副冷淡样,可声音明显放轻了些。

“你们这边越稳,县里那边越不好乱扣。刘干事要是再拖,钱干部也得跟着露面。”

大力看着她,忽然问:

“俺要是再送纸,还找左边那屋?”

宋雅婷瞥他一眼。

“你少耍滑。明天按规矩来,先在棚下签,后进门。”

大力嘿嘿笑。

“俺也记住了。”

周丽萍把账本往怀里一抱,像是终于有了底。

“俺回头就让车队的人知道,单子分两本,谁也别混着写。”

孙桂芝低低应了声。

“对,混着写的事,以后少干。咱家现在是要跟人讲清楚,不是跟人比谁嗓门大。”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外头风往门缝里一钻,吹得煤油灯芯轻轻一颤。

大力看着那火苗,忽然傻乎乎地笑了笑。

“俺觉得,章慢点也没事,先把人写明白。”

晓竹抬脸望向他。

“你这回说得倒对。”

大力挠挠头。

“俺一直都对。”

孙桂芝白他一眼。

“少臭美,明天还得跑。”